“喂？廖长官么？是我，老江！”
第二天晌午，江连横就在自家分号的办公室里，给奉天军需处打去一通长途电话，说明了这边的情况。
“是是是，人我见到了，但是那批军火嘛……唉，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，那批货在胶东湾出了问题，现在已经被鬼子扣下了……没错，情况属实……订金当然如数奉还了，您要是着急，我就先让柜上给您支去。”
江连横没有信口开河。
马西莫所说的情况，他的确已经暗中核实过了。
要知道，此时的鲁省军务督办，正是张效坤，那是江连横的拜把子兄弟。
当然了，张效坤是个性情中人，他拜过的把子，就像娶过的姨太太一样，多到没数，而江连横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。
想当年，张效坤在奉天出任宪兵团长，跟在他身后的那帮狐朋狗友，江连横也都见过，起码混了个脸熟。
这些人虽然帮不上大忙，但委托他们查查码头上的情况，总是不在话下。
“是呀，小东洋看得很紧，这件事确实不太容易，枉费了廖长官的一片苦心呐……嗐，我倒是没什么，就当是出来散散心了……那好，好好好……您还需要跟马西莫说两句么，他就在我旁边……”
江连横自顾自地讲着电话。
赵国砚、海新年、马西莫和他的翻译，则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，神情凝重，静待后文。
其实，廖长官比谁都清楚，以东三省目前的形势而言，想要越过东洋人走私大批军火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想也知道，张大帅去找英美贷款，小东洋都要百般掣肘，又怎么可能允许外人给奉军提供军火援助呢？
廖长官看得清局势。
他只是希望找个人来担责，至于这个人是江连横，还是马西莫什么的，他根本就不关心。
如今，廖长官能对上峰有个交代，江连横也能避免背黑锅，两全其美的事情，何乐而不为？
正因如此，交涉的过程便极其顺利。
十几分钟后，江连横挂断电话，故意摇头皱眉，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态。
马西莫急忙起身问道：“江先生，怎么样？”
江连横叹了口气，煞有其事地说：“唉，廖长官很失望呀！不过你放心，我在奉天官面上还算有点关系，现在已经帮你解释清楚了，订金退回，这件事就翻篇吧！”
马西莫连连点头：“多谢江先生帮忙！”
江连横摆摆手说：“嗐，江湖告帮，救急不救穷，这是道上的惯例，就当是交个朋友嘛！”
马西莫的翻译费了老半天劲，才把这句话翻译明白。
正说着，敲门声突然响起来。
方言推门进屋，手里拿着一纸信封，走到江连横面前，俯下身子，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江连横默默点头，随即接过信封，慢悠悠地朝马西莫走了过去。
“马先生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，希望你能尽快度过这次危机，重新恢复正轨！”
众人的目光紧随那信封而动。
马西莫接过来，只觉得鼓鼓的，低头一看，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钞票，不仅有美元、日币，还有英镑、奉票，以及二十几块现大洋。
“这是给你手头上零用的，”江连横一边说，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，“这是给你用来周转关系的。”
马西莫还没来得及把那信封揣进怀里，再看那支票上的数字，两只眼睛差点瞪了出来。
“妈妈咪呀！江先生，上帝保佑您和您的家族！”
“客气了，客气了！”
马西莫觉得还不够，便又猛地攥住江连横的手，朝他手背上狠狠亲了一口，倒把江连横吓了一跳。
正所谓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！
只有真正缺过钱的人，才能理解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。
马西莫身为国际军火商，论人脉，他是有的，可问题在于，这里是远东，而不是美国，也不是意大利。
背井离乡，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之处。
更何况，他在远东的人脉，只局限于利益关系，而他自己偏又从事走私行当，没法去领事馆寻求庇护，再加上银行账户遭到冻结，想要活动人脉，自是难如登天。
所谓“施恩不图报”，那是指小恩小惠。
真拿出这么多钱来接济外人，说是不求回报，恐怕鬼都不信。
江连横决定帮他，既是为了多一份情报线索，也是遵循了“救急不救穷”的道理。
马西莫果然感激涕零，攥着江连横的手，可劲儿摇晃，就是不肯撒开。
方言笑道：“马西莫先生，我东家给您的帮助，还不只是钱呐！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江家的二爷跟洋人素有往来，奉天教区的主教，也算是他的老朋友了，我们已经委托他去联系奉天的传教士，看看能不能跟美国驻奉天领事馆商量商量，以为教会做过贡献为由，看能不能尽快帮您解除账户限制。”
如果说，这世上还有什么组织，能让西方列强都愿意卖个面子的话，那便只有教会了。
马西莫闻言，激动得说不出话，络腮胡子里突然挤出两片嘴唇，奔着江连横的脸就来了。
江连横急忙躲闪，摆摆手说：“哎哎哎，这就不必了！”
除了亲吻面颊，马西莫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感谢，于是便手舞足蹈地反复强调：“江先生，感谢您的慷慨，我会记住您的，我跟那些白人不一样，我们西西里人向来懂得知恩图报！”
话到此处，江连横不禁有点好奇，便问：“老马，你总说你是西西里人，你不是美国人么？”
“美国是个大熔炉，但我们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本，不是吗？”
“恕我眼拙，在我看来，你们好像都差不多。”
“圣母玛利亚！时间会证明一切，我会报答您的，任何时间，任何地点，我以我家族的姓氏保证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不说那些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江连横招呼众人坐下。
马西莫皱眉沉思片刻，低声说道：“我可能要现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。过去这几年，我始终都在江左地区活动，但我现在不敢回去，美租界很可能正在通缉我，我需要先洗脱罪名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