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取消?
赵国砚一听,立马掉下脸色。
这时候,两条小船已经迎面交汇,却见那船上坐着四个人,一个洋鬼子,三个华人雇员。
马西莫黑须黑发,高鼻深目,西装革履,独坐在船首。
他身后另有两个高头壮汉,像是保镖,还有一个文弱书生,大概是他的随身翻译。
双方照会,互相打量,互相试探,彼此间都很谨慎。
马西莫跟翻译说了几句,那翻译便看了看赵国砚,低声说:“请问,您是江连横江老板么?”
赵国砚不置可否,只问他:“江家的货呢?”
那翻译便说:“我们需要跟江老板当面解释!”
赵国砚点了点头,冷哼道:“你最好能解释清楚。”
说罢,便抬手指向不远处,随即吩咐道:“西边的浅滩上岸!”
翻译转述过后,马西莫也点了点头,同意到岸上说话。
于是,两条小船便又并排离开四号码头,面朝浅滩驶去,途中自是互相提防。
赵国砚心里很不满,觉得这洋鬼子没把江家放在眼里。
临时变卦,说反悔就反悔,有这么做生意的吗?
且不说江家大老远跑来一趟,结果无功而返;更何况江家代表的还是奉系军需处,又岂容旁人随意戏耍?
要知道,就算是洋商,也不愿轻易得罪地方军阀和江湖帮派。
甚至在某些洋人看来,宁肯得罪军阀头目,也不肯得罪黑帮大亨。
毕竟,军阀在处置洋人的问题上,多少还有些顾虑,不愿因小失大,但黑帮可不管什么国际影响和社会舆论,只要得罪了他们,就极容易遭到报复。
晚清至今以来,杀洋教士、绑洋商人、打洋侨民的情况也不是没有。
马西莫既是军火商,那就理应对此有所了解。
然而,他不仅单方面取消交易,甚至还要找江连横面谈,也不知究竟在打什么主意。
待到船只靠岸,赵国砚便吩咐方言去找东家汇报,自己则跟海新年留在原地。
等不多时,方言跑回来说:“东家让咱们先去大宅,他待会儿就到!”
赵国砚点点头,冲马西莫乜了一眼,冷冷地说:“走吧!”
众人当即便朝大宅走去。
不消片刻光景,四号码头上的纷争,也随之逐渐平息下来……
…………
江家别府,前厅里点亮电灯。
一幅云端瑞鹤图下,宾主之间,相继落座,气氛明显有些压抑。
马西莫的面相很严肃,可他偏偏是个意大利裔,而且又是刚去美国不久的初代移民,言行举止间,保留着本民族的许多习惯,比方说各种手势。
众所周知,手是意大利人的第二张嘴,他们说话时,必定要手舞足蹈。
马西莫也是如此。
而当他拼命做手势时,他脸上原本的冷峻神情,却又莫名消解,继而变得有点滑稽。
老实说,江连横听到交易取消时,心里还是挺高兴的,因为这就意味着江家在这次交易中不用担责了。
不过,高兴归高兴,他却不能表露出来。
毕竟是龙头瓢把子,此番南下接手军火交易,结果却被人戏耍一遭,面子往哪儿放?
因此,该有的态度,还是要有的,而且态度必须很强硬。
江连横沉下脸色,冲马西莫伸手就问:“我的货呢?”
马西莫身边的翻译连忙解释道:“江老板,这批军火是从江左运过来的,途经胶东中转,本来已经上下打点好了,没想到那边突然严查,这批军火已经提前被东洋人查扣了,我们是坐前一天的客轮来的。”
“哦,原来是这样!”江连横接着又问,“所以,我的货呢?”
那翻译原是个书生,一听这话,不禁愣住,皱眉重复道:“呃……我刚才不是说了么,那批军火已经被东洋人查扣了……”
“我听明白了,但你没回答我的问题——我的货呢?”
“货被东洋人查扣了呀!”
“我他妈问你,我的货呢?”
“没有货了,那五百条枪已经被东洋人查扣了!”
那翻译反复解释,甚至有点怀疑,江连横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毛病。
看样子,他并不了解线上的规矩。
说白了,军火在胶东被鬼子扣下,这件事跟江家没有任何关系。
江家只要军火,拿不出军火,就得拿别的东西出来,或是钱财,或是性命,总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归根结底,江连横是在问相应的补偿。
可惜,那翻译是个书呆子,并没有听懂弦外之音。
江连横很失望,看了看马西莫,冷哼道:“亏你还是个军火商,你就找这么个人来当翻译?”
这句话是由方言转述的。
马西莫解释道:“我原来雇的那个翻译,已经被羁押了,现在还没放出来,他是临时雇来的翻译,这次交易,我的损失很惨重,希望江先生能够理解。”
“我理解你,谁理解我呀?”江连横反问道,“你们洋人不是很讲究……那叫什么来着?”
他转头望向方言。
方言低声说:“契约精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