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号码头，蒸汽货船缓缓驶进港口。
汽笛声再次响起，两长两短，以此警告附近的船只和码头上的工作人员。
现场乱糟糟的，一片喧嚣吵闹。
下锚、套索、纤夫拖拽，这些本该是极其熟练的工作，但在暴风雨的影响下，却又显得举步维艰。
这条船不大，船员也不多，算上烧锅炉的，总共只有十来个人。
船身将近五十米，看上去破破烂烂，大概是从前清那阵儿，就在远东各个英租界之间往来运货了。
桅杆上虽然悬挂“米”字旗，但除了船长和大副以外，所有船员都是清一水的华工。
船在二号码头暂停片刻，借此躲避风雨，过程中又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起初，江连横和佟三儿只在茶楼门外静静等着，直到看见船只停稳，才由保镖撑伞，快步朝码头走去。
这时候，船上的大副已经下了舷梯，正在岸边跟负责港口运输的东洋官差交涉。
江连横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，只知道经过交涉以后，那东洋官差点了点头，似乎准许了船员的请求。
紧接着，就见船长带领绝大多数水手，陆续走下舷梯，船上只留下三两个水手看守货物。
看来，迫于天气影响，装卸工作只能暂且搁置了。
船员也很不耐烦，下了码头，便急匆匆地四处找地方避雨歇脚。
江连横快步迎到栈桥附近，从口袋里翻出军火上的照片，再挨个儿比对迎面而来的船员。
可是，除了船长和大副以外，这条船上就没看见任何一张洋人的面孔。
佟三儿低声提醒道：“东家，看这样儿，人和货是分批到的，要不咱们再等等？”
江连横却问：“如果人和货是分别两条船，我连谁先到的都不知道，怎么等？”
“这洋鬼子够谨慎的！”佟三儿望向船只，“会不会是他压根就没下船呐？”
江连横一想，也觉得有道理，恰好那船长正在码头上跟东洋官差交涉，于是便迈步走了过去，先站在不远处等了一会儿，直到那船长说完了话，才迎上前，打了声招呼：“Hello，good morning！”
“What？”
那船长愣了一下，难以置信地盯着江连横。
此人足有五十多岁，满脸络腮胡子，嘴里咬着一根被雨水浇灭的雪茄，皮肤白得泛红，一双浅灰色的眼珠里，充满了傲慢与偏见。
江连横向来不懂外语，但他有一点好处，那就是敢说，而且是相当敢说。
“呃……瓦塔西哇，山姆万，椰丝椰丝，艾望特山姆万思密达，油脑？”
这下，不仅是老船长听不懂了，甚至就连佟三儿也是一脸懵。
老船长眉头紧锁，盯着江连横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语调生硬地说：“我能说汉语，你有什么事？”
他在远东工作了二十多年，最基本的日常交流，早已不在话下。
江连横松了口气，很淡定地说：“我要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马西莫——麻塞某！”
江连横一边说，一边从怀里掏出相片，聚在那洋鬼子面前，接着问：“这个人在你船上么？”
老船长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江连横。
他的神情明显犹豫了片刻，但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，说：“没见过，我的船上只有货，不是客船。”
“你再好好看看，确定没有吗？”
“我要去避雨了，请你让开。”
老船长面色阴沉，当即绕过江连横，朝岸边不远处的洋人酒馆走去。
江连横赶忙拦住他，又问：“哎，我能上你船上去看看么？”
“That's ridiculous！”老船长摇了摇头，随即冲附近的东洋官差招了招手，又用洋文说了几句。
东洋官差见状，立马叫来几个巡警，挡在江连横面前，哇里哇啦地吼了半晌儿，大概是叫他们马上离开。
江连横无意在此争强斗狠，便又从码头栈桥退到了岸边。
左右望望，除了刚刚到港的船只附近，整座码头几乎空无一人，那个本该接头的军火商更是不见踪影。
佟三儿说：“东家，这老船长大概认识他！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，也说：“我感觉，那个洋鬼子应该已经提前到岸了。”
“没准现在就躲在什么地方，盯着咱们呢！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洋人走私，像他这么低调的，可不多见呐！”
“头一次交易，谨慎点倒也正常，你当初不也是这样么？”
江连横突然翻起旧账，搞得佟三儿略显尴尬地笑了笑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眼下的情形，就只能等下去了。
大雨下了将近一个钟头，直到五点半左右，雨势才缓缓停了下来，码头上也逐渐恢复了生机。
尽管耽搁的时间不算长，但码头上的货物却已堆积如山。
眼看着天就快黑了，还有这么多货船没来得及装卸，一拖再拖，毕竟影响整条航道的运输情况。
因此，雨势将停未停时，东洋官差和码头把头，便已催促着装卸工人尽快干活儿了。
没过多久，老船长便又带领水手回到船上，退出二号码头，将船只开到四号码头附近，等着排队装卸。
这时候，天色已然擦黑。
江连横清楚时机到了，便吩咐佟三儿道：“三爷，叫你的人准备动手吧！”
佟三儿点了点头，随即冲身边的跟班儿使了个眼色。
那人见了，立马退下，转身朝四号码头跑去。
江连横和佟三儿则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
当然，此时的码头，明面上看起来，除了比往日更加繁忙以外，并未显出任何异样。
原本停泊在四号码头的货船，在船员和劳工的配合下，抓紧装卸，有条不紊。
如此又忙活了个把钟头，大雨终于停下，天色也已完全暗淡下来。
码头上的照明灯下，东洋水警维持秩序，装卸工头厉声叫骂，所有人都在各自繁忙。
直到前面那两条货船已经完成装卸，缓缓驶出港口，悬挂“米”字旗的蒸汽货船方才再次靠上栈桥。
老船长和大副也跟着下船，在码头上寻找对应的运输公司经理。
承接装卸工作的公司，自然是“福昌成”，也即是江连横名下的货运公司。
这些都是提前商定好的事，军需处的廖长官也跟江家说过，只不过那老船长并不认得江连横罢了。
江连横不愿表明身份，也是因为他并不清楚老船长知道多少底细。
毕竟，廖长官交代得很清楚，负责接头的军火商，只有马西莫一人。
装卸工作即将开始，船上的水手大多已经下船，留下三两个管事的，用来提醒装卸工，哪些货物属于哪些公司，以免装卸过程中出现混乱。
栈桥堵头，又有两队东洋水警站岗，随时查看货箱里的东西。
这种抽查工作，其实全凭他们的心情，有可能一箱不查，也有可能每箱都查。
“快点干活儿，后面还有两条船要装卸呢，都他妈愿意加班啊？”
福昌成的经理大声催促劳工。
显然，他对这条船上的情况一无所知。
江连横把知情者控制到了最小的范围，装卸工并不知晓船上的走私货物，只管拼命干活儿。
没想到，正在这时，码头上竟又多出二三十号劳工，乌泱泱冲上栈桥，说什么也不让福昌成的人卸货了。
福昌成的经理见状，皱眉质问道：“喂，什么意思，你们是哪来的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