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义胜的人!”对方头目答道,“这趟活儿,咱们新义胜接了,你们都往后稍一稍吧!”
码头上的劳工抢活儿,这种事情,一点儿都不新鲜。
别说是华人见怪不怪,甚至就连那老船长也都习惯了。
他在远东开船二十多年,甭管是香江、沪上,还是天津、青岛,都有码头上的帮派火并抢地盘儿的情形。
反正他的货船,要等到明天一早才能离港,自然也不着急,便乐呵呵地跟大副在码头上看热闹。
福昌成的经理没受过这种窝囊气,当即喝道:“你知道我是哪家公司的么?福昌成!这是江家的产业,你们瓢把子都得跟我东家客气呢,你他妈跑过来抢我的活儿?”
新义胜的经理也不服软,冷哼道:“别跟我提人,没用!你们福昌成今天已经卸了七八条船了,要干什么,搞垄断?不好使!今天这条船,就得让咱们新义胜卸货!”
码头上的经理都是道上的人,没有文质彬彬的书生,两边话赶话,这么一戗戗,就要动手开打。
这下,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。
附近的商户、船员,纷纷赶过来卖呆儿,甚至就连那蒸汽货船上的水手,也纷纷聚在甲板上品头论足。
更离谱的是,东洋水警明明就在附近,但却完全没有要插手接管的意思。
他们也都习惯了,码头上的纷争,只能由帮派之间解决。
警方强行下场,结果往往是一时太平,因为矛盾没有解决,过两天,该闹还是得闹。
时间一久,东洋水警也就懒得管了,任由帮派之间人脑子打成狗脑子,只要不伤及东洋侨民、不趁乱劫货,他们就绝不插手,只是在旁边催促他们尽快解决。
倘若事情闹得太大,就要找当地的瓢把子出面调停。
果然,没过多久,歪嘴杨就带着几个兄弟,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,忙问怎么回事。
只见他左右抱拳,互道一声“辛苦”,旋即转身冲那几个东洋官差一拍胸脯,朗声笑道:“各位太君放心,有我老杨在,保准他们打不起来!”
新义胜的经理说:“老杨,福昌成太霸道了,你得出面管管!”
福昌成的经理说:“老杨,你们新义胜是怎么立柜的,心里没数么,用不用我派人去跟东家说道说道?”
双方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殊不知,两边的话事人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并肩而立,谈笑风生。
这便是江湖。
于此同时,码头西侧五百米开外的浅滩处,一条小木船缓缓下水。
船上只有三人:赵国砚、海新年和方言。
暗虚之中,三人侧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,见四号码头那边,隐隐传来一阵吵闹声,便知道时间差不多了。
片刻过后,四号码头的照明灯突然闪了两下,似乎是电力系统出了问题。
“走了!”
赵国砚一声令下,海新年和方言立马开始划船。
小船驶进浅水区,绕了一个弯儿,朝着四号码头徐徐行进,周遭的喧哗声也跟着愈演愈烈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码头上,照明灯也跟着暗淡下来,无人注意这条小船正从远端,缓缓驶进蒸汽货船的阴影里,货船侧身停泊,又将那小船完全遮挡。
海新年看了看船身,低声说:“就这么高?那也不用钩索呀!”
船舱满载货物,吃水较深,甲板距离海面的高度确实没多少。
赵国砚点点头问:“待会儿我托你一把,能不能上去?”
“放心吧!”海新年将玻璃瓶装进挎兜,一边带上皮革手套,一边准备上船。
赵国砚原本打算亲自去办,但几经权衡过后,还是同意让海新年动手。
没办法,他也是快四十的人了,这种灵巧活儿,还是年轻人更稳妥。
方言小声提醒道:“这船不大,估计只有三层甲板,水连珠比较沉,肯定是放在最下层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手电筒拿了吗?”赵国砚又问。
“拿了!”
“记住,要是在船舱里面碰见人,什么都别说,就说自己是装卸工,刚才提前上来了。”赵国砚再三提醒。
海新年有点烦了,撇撇嘴问:“要不你来?”
“你小子就知道呛我,别人说你,你怎么不吭声呢?”赵国砚摆了摆手,“行了,赶紧上去吧!”
说罢,双手托住海新年的腰眼儿,猛一用力,将这小子给送了上去。
海新年抓住围栏,再一抹身,便已趴在了甲板上。
船身微微有些摇晃,但因为满载货物,所以幅度不大,况且码头上闹得正凶,两三个船员都在另一侧看热闹,五十米长的货船,偷摸爬上个人,倒也没引起多大动静。
海新年猫着腰,蹑手蹑脚地摸到船舱入口,下了一层,又下一层,随后打开手电筒。
船舱里空气混浊,到处摆堆满了货箱,容不得挑挑拣拣,只能挑最近的几只箱子动手。
先用羊角锤拔出钉子,拨开棉布,里面却是一箱洋酒!
海新年愣了一下,连忙向下翻腾,但却没有找到任何夹层——这的的确确就是一箱洋酒!
紧接着,又去开第二只货箱,还是洋酒,第三只货箱,依然是洋酒……
难不成是堆在船舱里面了?
海新年到处看了看,显然,他没办法把所有货箱都挪开,再去里面翻找。
退一步讲,水连珠不是盒子炮,五百条加起来,也有不少呢,按照走私的常用路数,这批枪应该是混在其他货物之中,不可能全都堆在几十只木箱里,那样也不利于躲避抽查。
想到此处,海新年赶忙又爬到二层货舱。
可是,二层货舱的东西,都是用麻袋装的,还有一些是装着不明液体的大铁桶。
军火不可能混在这里面。
时间不多了,海新年拿不定主意,只好迅速离开货仓,直奔侧舷而去,俯下身子,轻声喊道:
“喂,这也没有枪呀!”
“什么?”
“没有枪!”
“你再好好找找!”
“还找什么?”海新年急道,“我总不可能把箱子都搬出来,挨个儿翻吧?”
“你小子……还是欠练!”赵国砚坐不住了,“你下来,我上去瞅瞅!”
海新年皱起眉头,不满道:“说了你还不信,那你自己上来。”
话音刚落,方言突然警觉起来,拍了拍赵国砚的肩膀,指向船头不远处,说:“砚哥,好像有人过来了!”
赵国砚循声望去,果然有一条小木船正朝这边缓缓靠近。
“会不会是水警?”方言问。
赵国砚也不确定,只是招手叫海新年赶紧下来。
码头上的吵闹声丝毫没有停歇,两条木船在背光处渐渐交汇,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警觉。
紧接着,对面的小船上忽然传来一声怪调:“Kong?”
“他说什么?”赵国砚问。
方言也没听清楚,只知道对方肯定是个洋人,就问:“Who are you?”
“Massimo!”
“是那个军火商!”方言赶忙自报家门,随后又在赵国砚的示意下,追问对方枪在哪里。
没想到,对方却说:“The deal's off!”
“什么意思?”赵国砚又问。
方言眉头紧锁,似乎有些难以置信,转头却道:“他说交易取消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