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家宅院已经闲置很多年了。
当然,现在应该叫江家别府,或者是江家外庄。
不管叫什么,总而言之,这里早就是江连横的房产了。
传统大宅,地方宽敞,近些年只有三五个长工帮忙照顾,时间久了,缺少人气儿,院子里难免有些荒凉。
直到半个月前,赵国砚才雇人把宅院洒扫了一遍,并从分号里调来人手,在此看宅护院。
江连横辞别佟三儿,一路赶回来时,天色已经很黑,宅院门前站着两个保镖,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,四下里静悄悄的,偶有虫鸣传来,一派闲情雅趣。
“东家,砚哥!”
两个保镖侧身推开朱漆大门。
江连横点了点头,随口问道:“方言回来了么?”
“回来了,”其中一人指向庭院角落,皱眉回道,“方秘书在仓房那边,不知道鼓捣啥呢!”
江连横便提了直裰,带领赵国砚和海新年跨过门槛儿,快步朝仓房走去。
仓房大门敞开,里面亮着灯,离得老远,就闻到一股呛鼻的酸味儿。
走过去往里一看,却见方言和一个老登背朝门口,正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。
“咳咳!”
江连横清了清嗓子,皱眉问道:“喂,干什么呢?”
方言猛一回头,却见他口鼻处蒙着一块白色方巾,脸上还戴着一副护目镜,瓮声瓮气地说:“东家,您先别进来,稍等一会儿!”
说着,便自顾自地忙叨起来,也不知从哪儿拿出三块汗巾,火急火燎地送了过来。
江连横等人接下,纷纷捂住口鼻,随即迈步走进仓房。
这时候,屋里那老登也跟着转过头来。
他也蒙着白色方巾,但却没有戴护目镜,尽管看不见他的容貌,但凭眼角的皱纹和那一头花白头发,还是可以推测出来,此人的年纪,至少五十岁往上。
“来来来!”方言冲他招了招手,“葛师傅,这位就是我在奉天的东家,纵横保险公司的江老板!”
那老汉便急匆匆地迎过来,掸着一双粗手,嗓音沙哑地叫了一声:“江老板好!”
此人眼珠混浊,大概酗酒成性。
江连横冲他点了点头,接着又问方言:“他是干什么的?”
方言介绍道:“葛师傅是码头上的劳工,帮人修船的老行家,打我在码头上混的时候,他就已经在了。”
“是么?”江连横有点意外,“没想到,葛师傅还是个技术工人呐?”
葛师傅连连摆手,笑呵呵地说:“江老板高看俺了,俺可不懂技术,俺就是帮人清船的,不算技术。”
“清船的?”
“是啊,船在海里年头久了,桨叶和锚链下锈,船底全是牡蛎,还有船上的锅炉,每隔几年就得清一次,不清不行,影响速度。”
原来是干这种活儿的,那的确不算技术,终究还是个卖苦力的劳工。
江连横听明白了,接着迈步朝角落走去,却见地上摆着几只陶土瓦罐儿,便问:“这是啥?”
“盐酸水嘛!”葛师傅很得意。
“干什么的?”江连横转头望向方言。
方言跟过来,解释道:“东家,这是修船工用来除锈的,里面是盐水、工业盐酸、还有氯化铁溶液,按比例调好,涂在铁锈上,再等几分钟,然后用钢丝轻刷,再上一遍漆就好了。”
随后,他又加了一句:“这些东西在码头上很常见。”
因为常见,所以不会令人生疑。
这种盐酸水,具有腐蚀性,但并不算强,因此轻易不会损害船只零件。
只不过需要掐算好时间,等到清除铁锈以后,再用水冲洗,原有的船只零件上会留下一层粗糙面,可以增强附着力,以便刷漆保养。
可想而知,一旦这种盐酸水倒进枪膛里,若不及时清理,既能损害枪支性能,又不会造成很严重的损伤。
枪炮这类杀器,最矜贵的就是膛线。
只要膛线出了问题,轻则弹道偏移、影响射程,重则直接炸膛,拿到战场上,是会害死人的。
江连横对这办法很满意。
葛师傅常年在码头工作,配过不知道多少盐酸水,自然也不会多想,只当是江家要有船只修理。
“现在配好了吗?”赵国砚问。
葛师傅忙说:“那必须的,就俺这手艺,从来也不费二遍事呀!俺都干多少年了,抬手就有,百试百灵,哪像洋人呐,动不动还拿个玻璃杯,一滴一滴量,俺这双手比他们好使,洋人还是不行,没撇儿!”
他挺得意的,觉得手比量杯好用。
比他的手还准的量杯,这世界上恐怕还没有。
殊不知,其实刚才也费了一番周折,盐兑多了加酸,酸兑多了加盐,忙活了好长一阵,好在是配出来了。
葛师傅说:“你们要是不相信,可以把家里的铁锅拿出来试试嘛!”
试试就试试!
大宅闲置多年,生锈的铁锅还不好找么?
海新年去下厨搬来铁锅,把盐酸水倒在上面,等了几分钟,再戴上皮革手套,用金刚砂一擦,果然好用!
葛师傅办完了差事,领了赏钱,随后告辞离开,抓紧到卖散酒的小铺解馋去了。
他走以后,方言便问:“东家,你那边谈得怎么样?”
江连横就把在楼外楼和佟三儿商量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。
方言点点头说:“如果能晚上办事,当然最好了,我待会儿找几个玻璃瓶,把这些盐酸水装好,到时候情况允许,那就只能让海少爷上船动手脚了。”
“我没问题,”海新年应声道,“给我整一条钩索,再高的船我也能爬上去。”
江连横有点不放心,毕竟这其中的变数太多,于是又道:“这东西倒进枪管儿里,还得等几分钟,我担心时间会不够用。”
“这也不难!”
方言突然从窗台上拿来两根筷子,不是普通筷子,而是炸油条用的长筷子,快有半米长了。
“东家,到时候让海少爷把金刚砂绑在筷头上,沾点盐酸水,往那枪膛里捅咕两下,然后在货箱上做个记号,动十几条枪就够了,咱们验货的时候,只挑有记号的,就够说他质量不过关了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。
的确,验货都是抽查,试个三五条枪,只要有问题,军需处就肯定不会收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