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，辽南营口，还是楼外楼。
离得老远，就听店里的堂倌高声喊堂：“新义胜佟三爷到！贵客五位，楼上雅座儿有请！”
紧接着，佟三爷、江连横、歪嘴杨、赵国砚和海新年五人，便相继走了进来。
大堂内顿时引起一阵骚动。
众宾客大多不认得江连横，但对佟先平佟三爷的名号，却是相当熟悉。
当下便有几人起身抱拳，笑呵呵地说：“三爷，今儿个得闲？”
佟三爷跟众人寒暄几句，随后引介道：“哥几个，这位就是纵横保险公司的江老板了。”
不提不知道，一提吓一跳。
众宾客连忙上前套近乎，纷纷叹道：“哦，这位就是江老板呐，久仰久仰！”
江连横也冲大家抱拳还礼，简单客套了几句，随后才迈步走上台阶儿，进了雅间儿落座。
半个月前，赵国砚和方言先行赶到营口，已经提前给佟三爷通过信儿了。
佟三爷听说江连横要来，早早就推开了所有应酬，单把今天空出来，专门为江连横接风洗尘。
有一句话，虽然有些老生常谈，但还是不得不再叹一遍——时间过得太快了！
两人第一次见面时，江连横才二十四岁，佟先平也不过三十出头。
一晃儿，江连横已经三十八岁，而佟先平竟也奔着半百去了。
他们这一辈，或者说是他们这一批线上的合字，如今都已人到中年，再无往日的风发意气了。
年轻的时候，大家锐意进取，心也狠、手也辣，端的是百无禁忌。
而今再看，一张张脸上竟都平添了三分和气。
不讲打打杀杀，都开始讲人情世故了。
想当年，佟三儿借刀杀人，挤走了乔启民的竞争，摆脱了荣五爷的控制，他能开山立柜、自成一家，江连横是帮过大忙的，因此佟三儿也算是江家的“靠帮”，要称江连横为“东家”。
营口这地方，虽是水路码头，但其规模太小，莫说与津沪相比，就是东边的旅大也远远比不上了。
不过，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。
营口的形势并不复杂，佟三儿在这就是雷打不动的龙头瓢把子。
码头上有十家装卸货运公司，其中九家都受他的辖制，只有一家例外。
因为那家公司名叫“福昌成”，以前是乔启民的产业，后来被庄书宁继承，最后又被江连横吃了绝户。
这世道，但凡是码头上的帮派，就没有不涉及走私行当的。
近些年来，佟三儿混得相当滋润。
他自己也开了公司，旗下的业务早已不限于烟土和红丸，而是承包各种走私业务，他甚至不需要囤货，仅凭抽成就够吃得满嘴抹油了。
走私的货物各式各样，避开关税以后，清一水全都是暴利。
诸如白糖、洋酒、肥皂、香水……这些常见的商品，自然无需赘述。
其他的还有瑞士的手表、德国的照相机、美国的唱片、法国的香奈儿等等奢侈品。
其中也不乏桐油、钨砂、橡胶之类的战略物资。
当然，坟里掏出来的明器也有不少，甚至就连珍稀动物都能当做商品走私。
这么说吧，只要是这世上有的东西，佟三儿都有办法搞到手。
近年来，社会风气逐渐开放，丝袜也成了紧俏货。
市面上最便宜的丝袜，也要三毛钱一双，中档进口丝袜，需要五个现大洋一双，而最高端的进口真丝，竟能卖到二十五块银元，合半扇猪肉的价钱。
不过，常在河边而走，哪有不湿鞋的道理？
常年走私，总有被官府察觉的时候，碰到解不开的死局，最后还是得靠江连横出面去跟省府大员讲情。
可以说，新义胜其实还是靠江家罩着的。
佟三儿是个讲究人，知恩图报。
听说江连横要来，他便提早准备了洋酒、雪茄、唱片、相机之类的礼物，满满两大箱洋货，让江连横拿回去给家里人用，日后需要什么，只管言语一声。
江连横照单全收，也没跟他假客气。
说闲话的功夫，桌上的菜就齐了。
靠山吃山，靠海吃海。
既然到了营口，那便少不了各种河鲜海货。
佟三儿频频让菜，笑着说：“可惜东家来得太早，要不等到八月节的时候，您再带着家里人来这边看看，反正您在这也有宅子，等稻田河蟹下来了，那才是应季的好东西呐！”
“免了吧，拖家带口的，实在不方便！”江连横摇摇头道，“而且，我到时候恐怕也未必得闲呐！”
佟三儿为人精明。
赵国砚之前跟他说过，东家最近有批私货到港。
江连横日理万机，能让他亲自赶来监工的私货，必定不是寻常商品，搞不好恐怕跟军方有关。
但佟三儿的精明，却不只在头脑敏捷，更在于他懂得装傻充愣。
假使江连横主动提起，那他就听着；假使江连横不愿多谈，那他也绝不追问。
佟三儿只是明确告知赵国砚：“无论东家需要什么，只管吩咐一声，我听命照办就是了。”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江连横才停下来，说：“三爷——”
因为佟三儿比江连横大，而且也没少帮衬江家，所以江连横对他还算客气。
“三爷，你也知道，我常年都在奉天，对营口这边的情况不太熟悉，今天下车的时候，打从新市街那边过来，感觉变化挺大，有几条街，甚至连汉字的招牌都没有，不知道的，还以为出洋了呢！”
“哦，那几条街呀，是东洋居留民会的地界儿，不许华人购房做买卖。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：“这样啊，看来鬼子在营口的势力，比在奉天还大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