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而言之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,下个月,我得亲自去趟辽南。”
奉天城北,江家大宅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很黑了。
江连横离开“松风竹韵”以后,便召集骨干,先把军需处廖长官交代的差事大略讲了一遍。
众人听了,神情都有些暗淡,纷纷摇头叹道:“这可不容易!”
薛应清更是一言不发,远远地坐在沙发角落里,抱着胳膊,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。
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,但她不说,因为她很清楚,江家早已没有退路可言。
只要是军方交代的差事,江家就没资格回绝。
正如佃户依附于豪绅,豪绅依附于军阀,军阀依附于列强,这是一种循环,也是一种生态。
无论是谁,都得对号入座。
王正南的眉心皱成了疙瘩,低声自语道:“以往,奉军采购军火,都要通过东洋人转卖,这么多年也没变过,现在突然要把中间商撇开单干,这种事儿……换成是谁也会不满呐!”
“说那些屁话有什么用?”江连横骂道,“军需处的差事,不应也得应,否则的话,估计军方以后汰换下来的旧枪,也不会再交给我去包销了。”
谁都知道,军需处是油水最足的衙门。
凡事只要跟“军需”二字搭上关系,就没有赔本的买卖。
军需处随便透露点内幕消息,江家就能赚得盆满钵满,所以无论如何,江连横都不会拒绝廖长官的吩咐。
赵国砚思忖道:“咱们在营口有分号、有人手,再加上佟三爷帮忙,从码头上卸货倒也不难,难的是怎么运输,铁路都在鬼子的手上,这还不像烟土、药品之类的私货,贿赂一下,就能蒙混过关,走私军火,鬼子查到了,肯定是要上报的。”
“用卡车行不行?”李正西问。
“不成,不成!”
王正南连连摆手道:“奉天总共才有多少卡车?那都是有数的,而且多半都是军方的车,你用卡车运货,反而更容易遭人怀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正西皱了皱眉,“横不能用驴车拉货吧?从营口到奉天,这得走多长时间?”
江连横点了支烟,摇摇头说:“廖长官倒是没规定时限,只是想要确保安全,说白了,这次的五百条枪,就是个试验,看看到底能不能避开鬼子的耳目。”
众人一筹莫展,纷纷叹道:“难呐,太难了!”
“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!”
当家大嫂突然发话,引得众人循声望去。
却见胡小妍神情凝重,喃喃自语道:“我怎么感觉,这是姓廖的想拿咱们垫背呢?”
众人讶异,忙问这话从何说起。
“你们想呀,五百条枪,说多不算多,但也足够装备三个营了。这么多军火,光靠三五个人肯定运不走。如果从码头算起,装卸、过关、运输,这中间要经过多少人的手,怎么可能瞒得住?”
“确实!”江连横也点了点头,“这中间只要有一个人走漏风声,不管有意无意,大家就算白忙活了!”
胡小妍接着说:“而且,就算咱们能神不知、鬼不觉地把军火运到奉天,军需处总得把枪发下去吧?上次小北说过,奉军内部,连营级军官都有东洋顾问,这枪发下来,鬼子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
“可是……这话怎么说到姓廖的要拿咱们垫背呢?”李正西不解。
胡小妍解释道:“你哥刚才不是说了么,张大帅最近在京城遍访英美领事,想要争取英美支持,但具体怎么个支持,比如军火、贷款、顾问这些,还是要交给手底下的人去谈吧?”
“差不多,”王正南附和道,“这种事都有固定流程,上面的人,见面就是说些片汤话,无论成与不成,都不会轻易撕破脸,表面上还得笑呵呵的,但下面的人具体谈判,就没那么轻松了。”
“我想也是。”胡小妍问,“你们说,会不会是军需处的人已经谈崩了,但不好跟上峰交代,所以就整了这么一出,让民间商团暗中走私,到时候如果事情败露,他们也可以说是民间办事不利,至少也能有个借口。”
众人闻言,如遭当头棒喝。
“这……应该不能吧?”王正南仍旧抱有一丝侥幸。
李正西则忿忿不平,忍不住骂道: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姓廖的也太不仗义了!”
这时候,薛应清终于冷哼一声,淡淡地说:“官就是官,你还真以为人家拿你当哥们儿处呢?”
赵国砚俯下身子,双手撑住膝盖,皱眉想了片刻,说:“推又推不掉,瞒又瞒不住,这不是成死局了吗?”
“死局倒也谈不上,”胡小妍咳嗽两声,“说到底,也就是五百条枪,连官差都摆不平的事儿,交给民间来办,就算失了手,也没道理责成死罪,但咱们无缘无故给别人分担了黑锅,也实在憋屈,你觉得呢?”
说着,便又转头望向江连横。
“我觉得?”江连横骂道,“我觉得有个屁用,我还觉得老张应该退回关外呢,谁听我的呀?”
实话实说,江连横本就不想接下这份差事。
成了没赚头,败了落埋怨。
他图什么呢?
只是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罢了。
这件事的可行性本就极低,江家不是没干过走私行当,除了军火以外,还有药品、罐头、糖果之类。
但这次的情况不同,东洋人本就对奉军近期的活动颇有微词,现在又要暗中走私军火,堪称是顶风作案。
装货卸货,乃至运输交付,其实都不算困难,甚至就连确保装卸工不会走漏风声,也并非绝无可能。
问题在于,这批货最终一定会被东洋人察觉。
等到事情败露那天,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那还说得清么?
千错万错,官老爷总是不会错的,错的都是下面的人。
会议陷入僵局,大家都拿不出像样的办法。
沉默许久,王正南叹了口气,说:“真是的,张大帅为啥非得撇开东洋人呢,这根本就不可能嘛!”
“那也未必,”江连横掐灭了香烟,“我听廖长官那意思,一切还得看下半年的战况如何。”
话到此处,李正西不禁问道:“嫂子,小北最近给家里来过信吗?”
胡小妍点点头说:“来过,他现在就在河南驻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