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吗？”
房门一关，楼下的喧嚣声顿时隔绝开来。
廖长官身穿便装，年纪不过四十，便已肩扛少将军衔儿，但因为是个文职，看上去倒也没那么高不可攀。
今日晌午，他独自赶到“松风竹韵”，既没有呼朋引伴，也没叫姑娘作陪，只是点名要见江连横。
康徵去给江家打了电话，回来说，东家今天一早出城去了，现在已经派人赶去通知，恐怕要多等一会儿。
廖长官叹了口气，低声念叨，尽快吧，今天没别的事儿，就在这等他了。
随后，便去二楼的犄角旮旯，单开了雅间儿，末了嘱咐康徵，不要声张，万事低调。
低调——这是廖长官的口头禅！
在行伍之中，像他这样的行事作风，着实有些罕见。
等到江连横赶回来以后，两人碰了面，廖长官上来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
“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什么？”
“啧，京城的事儿！”廖长官抹了下脖子，“绞死那位，你不知道啊？”
江连横会意，点点头说：“哦，知道知道，报纸上都把资料公开了，据说是个收了卢布的汉奸？”
本月上旬，张大帅在京师首府倒行逆施，大肆搜捕不同政见者，并处以极刑，震慑反对派。
这件事闹得举国皆知，影响甚大，不知有多少社会闻人联名劝谏，结果却都是无疾而终。
据说，当然只是据说，老张在下令处死之前，也曾有过犹豫，但几经权衡利弊过后，还是决定大开杀戒。
其后的种种舆论，在此也无需赘述。
江连横只是想不明白，廖长官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，便随口附和道：“我还听说，郭鬼子造反，背后就是这人撺掇的，张大帅下令把他处死，也算是报仇雪恨了呀！”
“报仇？”廖长官连连摆手，“总司令是个成熟的政客，这么大的事儿，怎么可能意气用事呢？”
“江某眼界有限，还请长官提点！”
“这个人必须得死，但杀他不是为了报仇，而是做给英美看的，懂了吗？”
“哦，张大帅想要争取英美的支持？”
“低调，低调点！”
廖长官起身将房门锁好，又站在那听了一会儿，才回来接着说：“总司令现在自称是国际讨赤急先锋，杀他是为了给英美纳投名状，表明立场，你看北伐军现在这么猛，东洋人又整天劝总司令退回关外，英美要是不下场帮咱们，这仗还怎么打？”
“那效果怎么样？”江连横问。
“英美的反应很冷淡，”廖长官叹声道，“上个月，总司令在京城挨个接触各国大使，就希望英美能够派兵支援，只要他们点头，总司令就准许英美在关外修铁路，开放市场，扩大权益。”
“修铁路？”江连横惊道，“那鬼子能干么？”
廖长官摇摇头说：“当然不干了，要不怎么说英美的态度很冷淡呢？总司令答应给小东洋的满蒙五路还没兑现呢，这就开始勾搭英美了，那鬼子能同意么，肯定是要处处捣乱呐！英美也不想跟鬼子闹翻脸！”
“那倒也是，咱们关外也没多少英美的产业，他们应该更看重江左。”
“对喽，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，最关键的是不光总司令在纳投名状，南边的蒋志清他也在纳投名状啊！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没听过就怪了，总司令在京城杀人，他们在沪上杀人，而且杀得更狠、做得更绝，咱这边好歹还假模假样的整个法庭审判，他们倒好，直接沉江里去了，这下情况就变了，目前看来，英美更看好志清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，但还是没闹明白，对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。
廖长官接着说：“不过，现状也还没到板上钉钉的地步，英美的态度还是比较犹豫的，咱们奉军现在也有英美来的顾问了，也就是说，关键还得看下半年的战况怎么样，如果咱们奉军能挺住，那就还能争取一下英美的支持，如果挺不住，那情况就很不乐观了。”
话到此处，江连横只想知道一件事：“廖长官，这仗应该打不到奉天来吧？东洋人也不可能同意呀！”
“那应该不会，但志清那边也在接触东洋，说是要履行《马关条约》，前清签下来的战争赔款，往后该赔多少赔多少，他们要真这么干，东洋人就不会轻易下场干预了，但关外不同，东洋人肯定不会允许他们进军。”
“不是，你等会儿……”
江连横想了想，皱眉道：“北伐军的口号，不是要推翻军阀、废除条约么，他们现在既招降纳叛，又承认条约，那还北伐干什么？”
“争个名头啊！”廖长官说，“到底谁能代表远东，这件事很重要，现在宁汉分立，志清摆明了就是要重打鼓、另开张，他现在占据江左，英美看好他，财阀也看好他，情况对我方相当不利，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，总司令已经派人秘密接触过志清了。”
“要和谈？”
“有这苗头，但我看够呛，总司令不可能给他俯首称臣，最好的结果就是划江而治，总而言之，还是那句话，一切都得看下半年的战况怎么样。”
江连横点点头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：“多谢长官提点，就是不知道……江某能有什么效力的地方呢？”
“哦，对对对，你看我，一说起来把正事儿都忘了！”廖长官拍了拍脑门儿，“我这次来找你，是有一批走私军火，需要你来帮忙！”
“哪国的货？”
“老美！”
江连横倍感意外，因为美国货在远东并不吃香。
论质量，德械装备行销海内、有口皆碑；论价格，日式枪炮物美价廉、不愁货源。
而且，奉天也有自己的军械厂，辽十三式半自动步枪，堪称国产中的翘楚，最近还在研制新型轻机枪。
最重要的是，美国倡行武器禁运条例，只出口设备和技术，并不直接输送枪支弹药。
尽管这份条例在其他签署国的眼里，往往形同虚设，但美国自身执行起来，还是颇为严格，各地美租界也曾查获几起走私军火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