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雅一瞪眼,大家就知道小姐不好惹了。
可是,再厉害的小姐,也终究是别人家的媳妇儿,江家的这份产业,怎么都轮不到她来继承。
众人不以为意,仍旧哭喊着冲江承业哀求道:“少东家,您行行好吧,您发发善心,咱们全家就有盼头了。”
江承业细皮嫩肉,被佃户们困在其中,甩也甩不掉,又没有姐姐那般泼辣的性格,一时间进退维谷,真不知到底应该如何是好。
江雅看不得弟弟受人欺负,立马急了,竟亲自上前去推搡那些佃户,大声呵斥道:“撒开!都给我撒开!”
这时候,突然有几个妇人扑到江雅面前,可劲儿拽着她的胳膊,拼命摇晃道:“小姐,您咋这么狠心呐?您少买一件首饰,够我闺女一年的吃喝挑费了,您就不能可怜可怜咱们吗?”
“我凭什么少买一件首饰?”江雅奋力挣脱,“别碰我,你们把我弄疼了!”
赵国砚等人见状,忍不住皱起眉头。
大少爷是个小子,男孩儿被人拉扯两下,倒也没什么;大小姐是个姑娘,女孩儿能这么随便让人拉扯么?
这可不成!
江连横终于使了个眼色。
马庄头会意,立马冲那几个狗腿子吩咐道:“去,把他们都给我轰走!”
催收的打手早就忍不住了,听了吩咐,当即蜂拥上前,一通拳打脚踢不说,最后又猛抽了几鞭子。
“滚蛋!妈了个婢的,蹬鼻子上脸,都他妈的活腻歪了是不是?”
“去你妈的,再敢叫唤,涨你三年地租!”
“痛快滚回去干活儿!”
现场乱了一会儿,众佃户本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也没真指望少东家能把大伙儿的地租全免了,而今挨了鞭子,纷纷跑到田间地头去务农了。
马庄头松了口气,连忙过来查看:“少东家,小姐,您俩怎么样,没伤着吧?”
江承业甩了甩手,摇摇头说:“没事!”
“我看看!”江雅不放心,仔细检查了一遍,低声关切道,“承业,你也真是的,他们明摆着就是欺负你,你怎么也不吭声呢?”
“唉,少东家还是太仁义了!”马庄头笑着说,“当然了,仁义也没有错儿,只不过刚才那种情况,您是真不应该给那老太太行好呀!”
江承业没说什么,但从表情上来看,他似乎对此并不后悔。
“嗐,头一次当家做主,没有经验也很正常,以后多练练就好了!”马庄头一边呵呵浅笑,一边转头望向江连横,“东家,少爷心肠好。有道是: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我看少东家以后肯定错不了!”
话虽如此,可谁又听不出来这是奉承呢?
江连横摆了摆手,沉声却道:“行了,你们在这附近转转吧!承业,你陪我往前溜达溜达!”
“好!”江承业应声凑到父亲身边。
赵国砚也立马冲保镖使了个眼色,叫他们远远地跟在东家身后,自己则留下来保护江雅,顺便跟马庄头闲话几句,问问庄上最近的情况。
江连横和江承业默默走远,直至四周空无一人,只能远远地望见佃户在地里播种时,方才逐渐放缓脚步。
“承业,我的这些生意田产,以后早晚都得交给你,你来说说,当家做主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嗯……眼光要长远。”
“嗬?”江连横有点意外,停下脚步,拄着手杖问,“说的不错,还有么?”
江承业想了想,接着说:“还得时刻关注商业动向和时局变化。”
“说的挺好,虽然你现在是纸上谈兵,但也算不错了,还有吗?”
“这……”
江承业想不出来了。
他刚才说的那三个方面,也确实谈不上有多深刻。
毕竟,大道理人人都能说上两句,但要想贯彻执行,那就是另一码事儿了。
江连横语重心长地说:“当家做主,能力和眼光当然很重要,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是你得能拉的下脸,就算你再有能力、再有眼光,脸皮薄、心不狠,别人一求你,你就抹不开面子,动不动就要给人行个方便,那你就是没有原则,没有原则,别人就不会服你,那这个家最后就乱套了。”
江承业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,忍不住说:“可是……刚才那个老太太,我看她真挺可怜的。”
“我没说她不可怜,问题是你给她通融了,其他人怎么办?你有标准吗?”
“什么标准?”
“是不是谁家死了儿子,谁家就能免租一年?那要是死了闺女呢?死了老头儿呢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所以你没有原则,你只是在滥发善心!”江连横冷哼道,“而且,我还要告诉你,你刚才发的那份儿善心,最后一定会好心办坏事!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江承业闹不明白,“爸……这没道理呀!”
江连横没有直面回答,而是引导着问:“承业,你觉得马庄头刚才为什么要说,你不应该在那种情况下,给那老太太发善心么?”
江承业闷声说:“大概是因为这会让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吧?”
“那只是一方面,有句老话,你应该听说过:不患寡而患不均!”
“其他人会记恨我?”
“记恨你?”江连横摇了摇头,“他们恐怕没这个胆量,但是他们肯定很有胆量去整那个老太太!”
“为什么?”江承业不解。
“不为什么,就因为你给她发了善心,她偏得了其他人没得到的东西。”
“那老太太已经很可怜了,大家应该帮她才对。”
“说什么梦话呢?”江连横骂道,“大家要是都去帮她,她还用得着跑来求你给她改合同吗?”
江承业无言以对,沉默许久,才小声嘀咕道:“不应该这样……”
“哪有什么应不应该,这世上只有存不存在!”江连横摇头叹道,“你就说湘中农会吧,据说现在已经有一千万人了,一千万人呐,咱们东三省加起来,还不到四千万人呢,就这一千万人里头,你自己估计,是为公为民的多,还是挟私报复的多?”
江承业低声说:“为公为民者,有如凤毛麟角;挟私报复者,有如过江之鲫。”
“别跟你老子拽词儿!”江连横不耐烦地说,“这就是现实,不管你喜不喜欢,也不管你觉得应不应该,它就是这样,你觉得你救了那老太太,没准反而是害了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