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景明,微风拂面。
奉天郊外,田间地头的佃户们忽然停止播种,纷纷站直了身子,目光齐刷刷地从一侧,缓缓移向另一侧,仿佛在行注目礼。
不远处,两辆汽车疾驰而来,并在乡村土道上卷起一大片烟尘。
今日清早,人皆传言,江老爷要来庄上看看,众佃户提心吊胆,唯恐又要涨租涨息。
村里的庄头和催头,连带着若干佃保人和狗腿子,也都早就站在土道旁边候着了。
汽车停稳,保镖过来开门,一只崭新的布鞋踩在地面上。
江连横随即钻出车厢,仍旧是长袍马褂、圆底墨镜,手里抄着一支文明棍儿。
紧接着,赵国砚、王正南、海新年、江雅、江承业和江承志,也跟着陆续跳下汽车。
庄头见状,连忙迈着小碎步迎上前,先跟赵国砚说了几句,随后才到江连横面前鞠躬行礼。
“东家!”
江连横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头,似乎不太熟悉。
“东家,这是马庄头,他在这片管事。”赵国砚帮忙介绍道,“老马,海少爷就不用我多说了,这是大少爷,这是大小姐,那是——诶,二少爷跑哪去了?”
“谁叫我?”不远处传来回应。
众人循声望去,却见江承志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跑去庄田里乱窜了。
江连横用手指勾下墨镜,看了看他,不禁笑道:“这小子……新年,你去看着点他,别让他到处乱跑。”
海新年点点头,立马追了过去。
这边厢,庄头也凑到江雅和江承业面前,躬身行礼道:“少东家,小姐,头一次见面,你们叫我老马就成了,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。”
姐弟俩多少有点不自在,只顾着答应,一时间也不知到底应该说点什么。
这庄头看起来还好,一身长衫,戴着眼镜,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先生。
主要是他身后那几个帮忙催收的狗腿子,一个个满脸横肉,里倒歪斜,吊儿郎当,浑是地痞流氓的派头。
他们跟江家的保镖还不一样,保镖至少看起来都挺板正,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爱找茬儿挑事儿的主。
“承业——”
江连横叫来长子,用手杖在空中一划,笑着说:“看见没有,从这到那,这一大片地都是咱们家的田产。”
江承业放眼望去,简直看不到头儿。
惊叹之余,心里却又有点落差。
这里跟书上写的不一样,哪有什么田园风光,到处都是光秃秃的,除了尚未萌发的作物以外,莫说是野草闲花,甚至就连一棵歪脖树都看不见。
树都被人砍了,拿回家去烧火做饭。
“咱家就这些地吗?”江雅忽然问。
“当然不是了,”江连横解释道,“这只是城东的一片地,城南城北的地,今天就不带你们去看了,老家那边也有,辽南那边还有几千亩稻田呢!”
“咱家吃的米就是在这种的?”
“不是,咱家吃的是浑河边上那块地,那边适合种稻子。”
“那他们种什么吃?”
姐弟俩在城里长大,对农业常识几乎一无所知。
江连横也懒得解释,就冲那庄头使了个眼色。
马庄头便说:“少东家,他们都种高粱,高粱好养活,没有水稻那么矜贵,耐旱、耐涝、耐盐碱,等到收秋的时候,这高粱杆儿还能烧火,一举两得,赶上欠收的年头,这高粱杆儿磨碎了,人也不是不能吃。”
“高粱杆儿还能当饭吃?”江雅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呀嗬,那是好东西,总比树皮和观音土强吧?”
“什么是观音土?”
姐弟俩又不懂了,但老实说,关外很少会遇到那般严重的灾情。
奉天的土地,尽管不如黑吉两省那般肥沃,但也算是常年风调雨顺,即便偶有灾情,大体上也算过得去。
当然,这倒不是说关外的地主都有菩萨心肠,而是关外地广人稀,人地矛盾自然也就没那么严重。
“这些粮食,能养活多少人?”江承业忽然问。
“哎哟,这就没法说了。”马庄头笑道,“少东家,人跟人的活法可不一样,您要说只求饿不死,那这片地养活个三四千人也不成问题,可您要是想吃饱穿暖、整体面点、再念个书唔的,那就是另一码事儿了。”
江承业默默点头。
显然,这种事没法估量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仅凭这片地的收成,远远不够支撑江家的奢靡生活。
江连横扬起手杖,招呼儿女道:“行了,往前走走看吧!”
庄头闻言,自然立马走在前面开路,同时冲田地里大声嚷嚷道:“哎,先把手上的活儿放一放,没看见江老爷啊,都来欢迎欢迎嘛!”
话音刚落,那几个狗腿子张嘴就骂:“喂,都他妈瞎呀,耳朵里塞鸡毛了还是咋的,撒冷给我过来!”
一通污言秽语,江承业听了不禁皱起眉头。
紧接着,就见田间的佃户仿佛羊群一般,逐渐汇聚起来,慢吞吞地走到土路两侧,脸上的神情仿佛雕版印刷似的,全是一个模样,抄着双手,低声应道:“老爷,少爷,小姐……”
其中有不少人,年龄与江雅和承业相仿,只是命运不同,活像是根木炭,黢黑黢黑的,面相也老成不少。
更有甚者,年纪比江承志还小,虽然干不了农活,但也在田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,譬如端水、传话。
江连横在这儿,俨然就是一副土皇帝的做派,佃户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令人哭笑不得的是,江承志竟也混在人群里,有样学样,任凭海新年怎么拽他,他也不走。
小少爷还以为大家在这玩儿呢!
江连横笑了笑,默然无话,继续往前走着。
没想到,正在这时,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老太太,慌忙跑到江连横面前,扑通一声,竟跪了下来。
“老爷——”
一声哀嚎,竟把江承业吓了一跳。
只见那老太太拿头戗地,哀声求道:“老爷,您开开恩吧,我儿子他去年——”
话还没等说完,马庄头就瞪了一眼,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般地恶心。
狗腿子见状,生怕这老太太冲撞了东家父子,登时上前踹了一脚,厉声骂道:“老婢太太,你他妈在这作什么妖,痛快给老子滚回去!”
那老太太身子一歪,用手肘撑住身体,竟不肯走,仍旧高声呼喊:“老爷,您听我说——”
“我看你是欠打!”狗腿子扬起皮鞭,猛地招呼下去,“我让你再白话,我让你再白话!”
“哎,你怎么打人呢?”
姐弟俩几乎同时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