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听这话,江连横差点没背过气去,脸色顿时冷了下来。
其他人也深感诧异、困惑、失望,甚至隐隐有些不安。
李正西不禁怪道:“大侄儿,毛子可不是好东西,二十多年前,他们在关外没少杀人,也没少奸淫掳掠,要不是因为毛子,我和你东叔他们也不至于变成孤儿了。”
王正南也问:“对呀,人家出洋留学,都是英美德法,再不济也是东洋意大利,你为啥非得去莫斯科呀?”
哥俩儿难得达成一致。
不因其他,只因曾经亲身经历过庚子俄难。
倘若沙俄和东洋是两瓶毒药,且必选其一的话,起码就目前为止,大家宁愿选择后者。
这是关外人所共有的集体记忆,关内人恐怕很难理解。
然而,江承业却小声嘀咕道:“可是,现在的北方跟过去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“有啥不一样?”王正南反问道,“是,以前北边有皇帝,现在皇帝没有了,但是换汤不换药,又多了一位父亲,这才过去多少年,当初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毛匪,现在没准都还在世呢!人还是那些人,能有多大变化?”
赵国砚点了点头,说:“不管是毛子还是鬼子,我只信奉一件事——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”
薛应清等人也纷纷劝道:“承业,你再好好想想,换一个吧!”
“还想什么?”江连横突然撂下筷子,冷哼道,“我看他就是想革了老子的命,我早就看出来了,这小子平时蔫头巴脑的,其实背地里一身反骨!”
听父亲这么一说,江承业便垂下脑袋,不再吭声了。
胡小妍见状,桌底下扯了江连横一把,叫停众人的劝说,转而去问承业:“承业,你为什么想去莫斯科?”
“不,我不想去了。”江承业闷头吃饭。
“你说说吧,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“妈,我真不想去了,我都听爸的安排。”
胡小妍知道江承业怕他父亲,便转过头,悄悄使了个眼色。
江连横会意,但语气仍旧很不耐烦,骂骂咧咧地催促道:“承业,你妈问你话呢,你就在那闷头吃饭?”
“干啥呀?”江雅突然站起身,走到承业身边,搂着弟弟打抱不平,“刚才明明是你非得问人家想去哪儿留洋,人家说了,你又急眼,哪有你这样的人呐?”
“混账!”江连横拍案骂道,“老子在这说话,轮得到你来插嘴么,没大没小的,滚一边儿去!”
“你……你是封建余孽!”
“他妈的,老子供你们吃、供你们喝、供你们上学念书,学两个屁词儿,先往你爹身上拽了,要造反呐?”
父女俩在餐桌上大吵了一通,引得众人急忙好言劝解。
唯独江承志看热闹不嫌事大,左瞧瞧、右望望,忍不住捂嘴偷笑,心说:打起来喽!打起来喽!
“笑什么呐?”江连横骂道,“刚才没说你小子,是不是?”
江承志身子一缩,反问道:“咋了,去营口留洋也不行啊?”
“我看你像营口,吃你的饺子吧!”
“好了好了,大过年的,别吵吵了。”胡小妍安抚两句江连横,接着又问,“承业,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,别总闷在心里,你不说,咱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呀!”
“对!”江雅也跟着鼓励道,“承业,你有话就说,我罩着你呢,不用怕他!”
众人便又安静下来。
大小姐固然刁蛮任性,但在家人面前,却是惯于锄强扶弱的,最见不得有谁受了委屈。
江承业在姐姐身边,也有种莫名的安全感,思忖半晌儿,终于吐露心声:“我想去四姨娘待过的地方看看。”
众人恍然大悟。
这世上终究没有无缘无故的向往。
江承业小时候,隔三差五就跟姐姐跑去外宅,在冬妮娅的房间里学习外语,既要学习外语,自然会有许多读本,从最开始的童谣故事,再到普希金、屠格涅夫,以致托尔斯泰、陀思妥耶夫斯基……
那是沙俄文学的黄金时代,足以令西欧文坛俯首称臣。
江承业受到影响,实在不足为奇。
更何况,当今文坛的左翼思潮本就风起云涌,学界颇有几位大家着手翻译,这些译作又在学生之间广泛流传,好读书的,自然难免心生向往。
只不过,每个人的志趣不同,受到的影响也有所差异。
譬如江雅,她也跟冬妮娅学外语,但对行文粗犷的俄国文学兴趣不大,反而更喜欢激情浪漫的法国文学。
凡事皆有迹可循。
姐弟俩的选择都不是凭空而来,只不过之前始终没人问过罢了。
众人虽然能理解,但就目前的现状来说,却又实在难以接受。
江连横冷笑一声,忍不住问:“你还记得你四姨娘呢?那你之前怎么不问问她,他为什么大老远的,从北边跑到咱们奉天来了?莫斯科那么好,她怎么不回去呢?”
江承业无话可说,因为冬妮娅从来没跟他讲过这事儿。
他当时才多大?
冬妮娅遇难的时候,江承业才十三岁,有些事情,她不忍对孩子们说,也不想承认她是被拐卖来的奉天。
只有一次,冬妮娅谈起过自己的来历,但她也只是说,当时北方在打内战,她们居家逃往海参崴,想要去哈埠避难,结果在途中跟家人走失了。
冬妮娅坚称自己是走丢的,江雅和江承业再想追问时,她就不肯继续往下说了。
“行了,你这念头就此打住吧!”江连横摆了摆手,端出父父子子的架势,“莫斯科的事儿,你就别想了,除了北边和东洋,其他地方都好商量。”
江承业点了点头,就像往常一样,没再争辩什么。
“那法国呢?”江雅忙问,“法国总可以去吧?正好我二叔还认识法国人,没准能帮我联系联系呢!”
“法国?”江连横冷哼一声,“你连营口都别想去,老实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吧!”
“你偏心眼儿!”
“哦,那你报官去吧!”
“你怎么这样啊?”江雅忿忿不平地说,“凭啥什么都得听你的?”
江连横笑着说:“等你成亲了,就不用听我的了,但是得听你男人的。”
“我谁的也不听!”江雅耿起脖子,“我就听我自己的,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!”
江连横大笑两声,转头望向小儿子,忽然问:“承志,等你长大了,你愿意娶你姐这样的当媳妇儿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