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北,江家大宅。
窗外无风,雪花飘得很慢,远处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爆竹声划破夜空。
院子里停着三辆汽车,薛应清和赵国砚等人都来了,当然还有王正南和李正西,众人和江家新雇的几个短工一起,在大宅各处忙里忙外、进进出出,连带着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
然而,这一切的嘈杂喧哗,都没有影响到江连横。
他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报,看完了一份,紧接着就去找第二份,不只是通览上面的内容,同时还要互相对比、寻出差异,以求得到现如今最真实的情况。
仔仔细细,认认真真。
江连横从小到大,都没这么好学过。
但这也情有可原,目前的时局太乱,莫说是平民百姓,就算是位高权重之人,恐怕也无法看透当今变数。
报纸上的日期是公历1927年2月1日,又是一年除夕夜。
新闻多种多样,有好消息,也有坏消息。
好消息是:北伐军攻占汉口以后,发动群众向英租界进发,并成功驱逐英国巡捕,北伐军强行收回租界,着实为国人出了一口恶气。
江连横虽然是个心狠手辣的黑帮头目,为求利益不择手段,但别忘了,他首先是个华人,既是华夏儿女,闻听此讯,欣喜是不用说的,谁又愿意受洋人的挟制呢?
可紧接着的坏消息却是:湘中地区“暴动”不断,当地佃户开始大施报复,行动相当过火,许多豪绅被迫前往县城避难,更有甚者,干脆举家迁徙,逃往江左租界寻求庇护。
然而,江左也不太平,各地劳工频繁叫歇,工农两界齐声响应北伐号召。
凡此种种,不仅令江南士绅惶惶不可终日,甚至就连北国的豪强地主,也纷纷开始感到不安。
要知道,古往今来,无论是刘汉李唐、赵宋朱明,亦或是爱新觉罗、北洋诸公,这天下无论谁来掌权,都不曾得罪过豪绅阶层,某种角度而言,甚至可以说是豪绅支持谁来掌权,谁就能稳坐天下。
两千多年,亘古未变!
历朝历代都是如此,没人质疑,没人否定,此亦近乎于天理——但是现在,情况好像变了。
以往,江连横只需要用心经营官面上的人脉,并协调好线上的关系,便可以高枕无忧。
可现如今,他却不得不时刻关注局势的变化。
倘若北伐军打到奉天,这里会不会爆发相同的情况?
江连横没法预测,他只能凭借报纸上的新闻和温廷阁发来的电报,暗自估算着最坏的结果。
有一件事,他想不明白。
北伐大业明明还没有彻底成功,他们为什么要在后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?难道不会扰乱军心?
如此简单的道理,江连横都能想明白,那些精英翘楚又怎么可能分不清其中利害?
这到底是谁的主意?
正想着,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江连横的思绪。
“爸,饺子好了!”江雅从客厅拐角探出头来,大声招呼道。
“哦,这就来了。”江连横也放下报纸、掐灭香烟,起身朝餐厅走去。
今年除夕夜,人来得有点多,一张桌子坐不下,便只好分了男女,各坐一桌。
当然了,胡小妍是个例外,身为当家主母,她仍旧坐在江连横身边。
余下女眷,如薛应清、花姐、庄书宁、江雅、谷雨和程芳则另开一桌。
薛应清始终都想脱离江家,但胡小妍自从上次病重以后,身体每况愈下,再难操持家业,薛应清出走的计划便只好一拖再拖。
另一方面,关内时局动乱,眼下也确实没有比奉天更好的去处了。
江连横走进餐厅,四下扫了两眼,忽然皱眉问道:“承志那小子呢?”
“诶,刚才还在这呢,怎么转眼就不见了?”江雅立马撂下筷子,冲到走廊里大喊,“小弟,吃饺子啦!”
喊了半天,却听不见任何回应。
庄书宁便起身道:“这孩子太淘了,你们先吃,我去找他。”
“三姨娘,我也去!”江雅又犯起了操心命,桌上还有一位家人没到,怎么能开饭呢?
“江承志,没人跟你玩儿躲猫猫,快点出来,待会儿让你爸打你!”庄书宁在大宅里到处乱转,推开了每一间房门,甚至就连床底下也都查过了,结果却始终没有找到江承志的身影。
江雅连忙宽慰道:“三姨娘,别担心,院门外有保镖,承志肯定就在这宅子里。”
“我担心?”庄书宁又好气又好笑,“江雅,你是不了解你小弟,他这现在指不定躲在哪儿偷着乐呢!”
两人翻遍了大宅里的每个角落,甚至就连供奉江城海牌位的房间也没落下,结果仍旧一无所获。
算来算去,就只剩下赵灵春的房间还没搜过了。
想到此处,庄书宁忽然有点担心,生怕江承志跟那个疯女人待在一起,于是就连忙跑了过去。
按理来说,那房间本该是上了锁的,可走过去一推,门还真就开了。
“江承志!”
庄书宁大喊一声,可房间里却并没有看见那小子的身影。
赵灵春蜷缩在床上,手里捧着一盘饺子,原本正在狼吞虎咽,一听见动静,就吓得赶忙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,怔怔地看着庄书宁发呆。
江雅站在门口,朝里面望了望,轻声唤道:“承志?”
旋即,又试探着去问赵灵春:“你看没看见有个小子进来?”
赵灵春仿佛一座木雕,直愣愣地没有说话。
江雅便想进屋去找找。
可是,庄书宁却突然扯住她,低声说:“算了,他肯定不在这里。”
“那门怎么——”
“走吧,走吧,咱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!”
庄书宁故意拔高了嗓门儿,随后拽着江雅退出房间,并重新关上房门。
房间里静了一会儿,不知过了多久,江承志才从床底下爬出来,轻轻拍两下磕膝盖,很得意地冲赵灵春笑道:“呼——谢谢噢!”
赵灵春仍旧呆呆的,她似乎并不是主动要帮江承志,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罢了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眼前这个小孩儿,让她短暂地放松了警惕。
江承志站在床边,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,便默默地看向餐盘里的饺子。
赵灵春发觉了,就伸出手,捏起一只咬了一半的饺子,缓缓递过去。
江承志很嫌弃,连忙摇头说:“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