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,奉天已是暮冬时节。
这天清晨,空中细雪纷乱,寒风凛冽如刀。
南铁附属地浪速广场附近的奉天神社内,忽然传来一阵阵钟鸣声响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!”
钟声浑厚且悠扬,在市区传得很远,恍惚之间,整座奉天城都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倒计时般的阴霾之中。
渐渐地,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。
因为时间尚早,出行者多半都是东洋侨民。
众人如同百鸟还巢一般,从租界的各个角落,自发前往奉天神社举行祭拜。
几乎所有人都身穿纯黑色衣裤,只有那些和服女子脚下的足袋和领口的襦袢,才会露出些许白色。
人群中,隐隐传来悲泣哽咽之声。
更有甚者,因哀痛至极,竟需要友人搀扶,方能艰难行走。
来到奉天神社,哭声愈演愈烈。
紧接着,众人面朝东方,恭行叩拜大礼。
奉天神社门口的告示牌上,张贴着一纸白色讣告,说明了这次活动的具体缘由。
公历1926年12月25日凌晨1时许,大正嘉仁天皇驾崩——“大正民主”时代,正式宣告落幕。
两小时后,迪宫裕仁皇太子继承大统,年号昭和。
万世一系,这是东洋人最引以为傲的神族血统。
当日清晨八点钟左右,宫内省正式发丧,电告全国,先皇崩逝,新皇登基。
其后十二小时内,东洋本土及其海外殖民地陆续收到消息,并即刻开始筹办悼念仪式。
《盛京时报》、《达里尼新闻》、《奉天每日新闻》、《满洲日日新闻》等等各家报刊,相继刊登头版头条。
东洋领事馆,南铁株式会社、奉天居留民会,各式各样的组织机构,迅速将天皇驾崩的噩耗传递开来。
奉天神社只是众多悼念场所之一。
另有东洋人在奉天创办的学校、跨国商社、大型银行、以及南铁沿线的各处站点,纷纷举行悼念仪式。
租界内即刻降下半旗,禁止任何娱乐活动,东洋侨民悲悲切切,如丧考妣。
各种悼念活动,在奉天持续了半月有余,并且似乎还将延续下去……
…………
夜幕时分,居酒屋内亮起暖黄色的灯影。
气氛相当压抑,不仅没有艺伎助兴,甚至就连在场的客人也不敢大声喧哗。
雅间内,武田信和两个友人跪坐在榻榻米上,面前的矮桌摆着几样传统小菜,另有一壶清酒许久未动。
他这两个朋友,鼻梁上都架着金丝眼镜,左臂戴着黑色袖章,言行举止间,尽是一派知识分子的形象。
稍显年长的那位,名叫立川云平,原本是个律师,现在的主业却是在《达里尼新闻》报社供职。
稍显年轻的那位,名叫岛田正谷,现在旅大横滨正金银行供职,勉强算是半个银行家。
两人都是远道而来,武田信身为“东道主”,自然要坐庄招待,接风洗尘。
然而,天皇驾崩的消息传来,却又使三人不敢在租界内寻欢作乐,只好窝在居酒屋里聊天叙旧。
“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——以后就是昭和年代了!”
武田信把玩着酒杯,颇有些感慨地说:“时间过得真快呀,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形势。”
立川云平点点头道:“我听说,新任天皇很有抱负,想要有一番作为,或许也会影响到满洲的局面。”
“那是当然了,”武田信说,“裕仁殿下——不不不,天皇陛下年纪轻轻,肯定是要锐意进取的,陛下今年好像是——”
“二十五岁。”立川云平接话道,“陛下身体强健,他会在位很长时间的,足够施展他的雄心抱负了。”
这时候,岛田正谷却叹了口气,摇摇头说:“可惜,陛下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呀!”
“怎么讲?”武田信忙问。
岛田正谷接着说:“本土的经济形势很糟糕,非常糟糕,内阁无能,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危机。”
“还是因为赈灾票据的事情吗?”立川云平问道,“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二次延期还款了吧?”
“是呀,4.3亿的赈灾贷款,目前还有两个多亿的烂账没还呢!”岛田正谷缓缓呷了一口清酒,自顾自地苦笑道,“第二次延期?我看呐,就算是第三次延期,恐怕也还不上了!”
“这么严重吗?”
“非常严重,铃木商社经营困难,宝岛银行恐怕已经坚持不住了,我自己做过预测,最快两个月以内,危机就会爆发,到时候经济萎缩、工厂破产、失业人数飙升,陛下就算再有抱负,估计也没法施展了。”
岛田正谷所说的情况,具体还要追溯到三年前的一场天灾。
那一年,关东大地震,差点毁灭了整座东京城,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,灾情之惨烈,远超众人预估。
内阁只好以“赈灾票据”的形式,要求各地银行向灾区提供一大笔低息贷款,用来恢复民生。
这笔贷款由内阁担保,并承诺日后给予相应的补偿。
然而,大环境下,随着欧洲战事平息,东洋本土的外资日渐萎缩,贸易逆差连年累积,偏偏东洋人又奉行“金本位”的金融体制,无法通过货币贬值来刺激经济,眼看着黄金逐年外流,经济发展也变得举步维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