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一来,三年前的那笔贷款,自然就变成了各家银行无法解决的烂账。
还款日期一拖再拖,各地储户提心吊胆,信用出现问题,早晚都要爆发危机。
可是,这能怪得了谁呢?
千错万错,天皇没错,难道内阁就做错了?
赈灾救济,莫不是内阁的职责所在?
要怪就只能怪小东洋时运不济,错生在了地震带上,每隔几十年,就要遭受天灾洗礼。
“帝国若想长久发展,必定要另谋一块大陆落脚!”武田信的眼里忽然有点羡慕,“满洲是个好地方啊,物产丰厚,土地肥沃,我查过奉天各地的县志,这里从来都没发生过那么大规模的地震!”
“真是让人羡慕!”立川云平也说,“可惜,辛亥那年让北洋得势了,南国会党最初只想要汉地十八省的,我们原本有很大的机会,但没把握住,可惜了,真可惜!”
“唉,内阁软弱,只想要步步蚕食,却不知趁势进取。”
“但愿陛下会同意开战,这样才不算浪费当年十万父兄血洒满洲!”
“开什么战呀!”岛田正谷连连摇头,“战争是要钱的,现在的形势,哪来的军费?”
立川云平却说:“只要拿下满洲,就能立刻缓解本土的形势,奉军孱弱,根本不是皇军的对手。”
“问题在于,他们甚至不需要战胜,”岛田正谷说,“就凭远东的战略纵深,他们只要一直拖下去,我们的情况就不仅得不到缓解,甚至还可能越来越糟。”
“你太悲观了!”
立川云平摆了摆手,转而拿起酒杯,接着说:“我的工作就是引导舆论,提倡‘满蒙非华夏’,相信我,以我目前的判断,关内有相当一部分人,他们并不在乎满洲的得失,也不会派兵援助。”
“可是,还有奉军呢!”岛田正谷说,“就算奉军孱弱,那也是三十多万的人马呀!”
“奉军?”
立川云平冷哼道:“奉军不过是帝国养的一条狗,狗咬主人,那就是找死,你刚才不是说本土的经济状况堪忧,银行里积攒了许多烂账么,我看帝国最大的烂账就是张雨亭!”
“你这么说,倒也没错。”岛田正谷点了点头,“张总司令的确欠了我们许多贷款没还。”
“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还!这个杂碎,内阁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他的贿赂呢!”
“嗯,张总司令确实没什么信誉。”
“要我说,如果他再不还钱,就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!”
“不行!”武田信立马摆了摆手,“张总司令是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盟友,是我们花了十几年扶持起来的,他现在已经是北洋盟主了,内阁怎么会轻易放弃?”
“开什么玩笑?”立川云平皱起眉头,“这家伙根本就是在耍我们,他承诺的商租权和杂居权,到现在都没兑现,武田君,你不觉得很过分吗?”
武田信点点头说:“我当然觉得过分,但是不行,北伐军的攻势太猛,帝国现在必须要支持奉军,否则的话,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个军阀了,而是完成统一的庞然大物。”
“真是可恶!”立川云平一拳砸在桌面上,“奉张打仗不行,又不听我们的话,最近还跟英美频繁接触,既不忠诚,也不老实,这种人,扶持他干什么?还不如让清帝东归呢!”
“清帝好像很犹豫。”岛田正谷低声道。
“他是胆小!”立川云平冷笑两声,“身为满清皇族,竟然连半点的皇族气概都没有!”
武田信却摇了摇头,说:“如果他有气概,那就不是合适的人选了。”
三人对此达成一致,当即举杯共饮,方才的话题也随之告一段落。
武田信吃了几样小菜,忽然问:“立川君、岛田君,你们的工作进展如何?两位都是在关东州谋职,想必要比我这边轻松得多吧?”
提及此事,岛田正谷愁眉不展,忍不住抢先回道:“我能有什么工作?这些年来,我们始终都在尝试狙击奉天的金融体系,现在奉票垮了,本来应该是个大好机会,结果后院起火,本土恐怕还不如满洲呢,我现在就是帮银行评估风险,督促还款,缓解压力。”
“那你呢?”武田信望向立川云平。
“很顺利!”立川云平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,“你也知道,那些知识分子,往往都很容易被拿下。当然了,他们比较讲究面子,都怕当汉奸,所以我也不跟他们提,只是请他们写文章、做演讲、搞学术,让他们说些有利于满蒙裂土分疆之类的话!”
“那你够幸运的。”
“怎么,你的工作不顺利?”
“一般般,”武田信说,“常规情报工作倒是没什么问题,就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,来帮我解决一些小事,比如维持租界治安、打探政要的出行轨迹之类的,本来有个人很合适,但他不肯跟我合作。”
“或许是你太仁慈了,”立川云平嘎吱嘎吱地嚼着萝卜干儿,“光给好处是不够的,有时候也需要点手段,软硬兼施,效果会好很多。”
“嗯,也许你说的对,我是太仁慈了。”
“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!”
立川云平擦了擦嘴,接着说:“武田君,你是黑龙会成员,奉天又有那么多侨民浪人,你完全可以把他们集合起来,做点事情,就凭你的身份,即便捅出什么篓子,南铁会社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吧?”
武田信默默颔首,随即点了一支烟,沉声道:“老实说,我早就看那人不爽了,但我不能擅自行动,起码目前来看,无论是东洋内阁,还是黑龙会高层,都倾向于徐徐缓进,尽量不激起民间的排日情绪,所以我都尽量和颜悦色,一直忍着,就看这次陛下登基以后,风向会不会有所转变了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,”岛田正谷说,“现在经济烂成这样,如果危机无法解决,就只能向外转嫁了,只是不知道会转变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想要有所转变,得先把内阁那帮饭桶除掉!”立川云平恨恨地说。
“等着看老头子的态度吧!”武田信转头望向窗外,“他在政界还是很有影响力的,如果重新组阁,黑龙会或许也能崭露头角,没准陛下的态度也会转变。”
他口中所说的“老头子”,自然就是黑龙会的首脑头山满了。
当然,还有另一位关键人物,即是黑龙会的实际舵手内田良平。
这两个人,堪称是东洋右翼的精神图腾,其门生故交遍布军政各界,诸如板垣征四郎、土肥原贤二、石原莞尔、广田弘毅等等,即便不是正式会员,却也多多少少与黑龙会有所交集。
“那如果老头子认为时机已到,可以开展过激举动,而内阁方面认为为时尚早呢?”
立川云平和岛田正谷同时问道。
“我听老头子的,”武田信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,“等到那时候,我就不会再客气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