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子女出洋留学的念头，绝非突发奇想，而是江连横在养伤期间，深思熟虑后的结果。
当然，这也谈不上是高瞻远瞩，打从庚子年后，出洋留学就不算新鲜了，很多老财主都这么干，江连横也只是有样学样、东施效颦罢了。
知子莫如父。
江连横了解长子的性格，老实、稳当、中规中矩、本本分分。
他可以肯定，江承业绝不是个败家子。
而且，江承业实在不像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，也从未表露出任何继往开来的进取之心。
倘若治世之下，他或许是个相当称职的守成之主，但在乱世之中，怀璧其罪，他注定守不住这份家业。
江连横原本想让他读书为官，但目前看来，就凭江承业的性子，恐怕也无法适应宦海浮沉。
或许，出洋留学、远离乱世，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。
不过，说是送子女出洋留学，但在江连横心里，却只惦念着长子江承业。
至于江雅，他可从来没打算把这宝贝姑娘也送出去。
一方面是不放心，另一方面是旧思想作祟。
他总觉得，姑娘早晚都要出嫁，一旦出嫁，便终究是个外人，送不送她出去，结果也没什么两样。
尽管胡小妍对此颇为不满，却也无力辩驳。
毕竟，整个社会风气就是这样的，你不能指望两个没念过书的“前朝余孽”能有多开明的思想。
胡小妍所能做的，就是竭尽全力，为江雅攒下一份数额庞大的嫁妆。
而这份嫁妆，数额之大，足以令这位千金小姐在任何婆家面前挺胸抬头、不受挟制。
这件事几乎毋庸置疑，因为不只是胡小妍在给闺女攒嫁妆，薛应清手里还有一份，张正东手里也有一份，何况六爷那边还要再添一份呢！
江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，家里有多少人疼她、爱她，就不用多说了。
姑娘家的，漂洋过海，总是令人有点提心吊胆。
因此，尽管出发点不同，但胡小妍的想法却跟江连横一样，不愿将这宝贝女儿送出去留洋。
胡小妍就这一个女儿，她舍不得。
可是，花姐也就江承业这一个儿子，难道她就舍得么？
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，因为根本就没人问过她的想法。
旧社会都是这样，妾室产子，那是她的儿子，但也不是她的儿子。
江连横和胡小妍对长子的种种安排，花姐向来无权过问，她甚至对此毫不知情。
当然了，一切都还为时尚早。
这件事在江连横心里，目前也只是一个念头，甚至连计划都还远远谈不上。
毕竟，江雅过年也才十五虚岁，江承业比他姐还要晚出生三个多月呢。
至于江承志，今年虚岁有七，那就更指望不上了。
不过，既然话到此处，也不妨多谈几句。
江承志这小子——嗐，该怎么说呢？
简直没法形容！
过去有种说法，言称北国地区，就数三个地方的人最能白话——京片子、卫嘴子、东北全是杠头子！
说的是这三个地方的人，往往语言欢脱，自带三分诙谐，不是后天养成，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。
京片子能侃，针眼小的窟窿，他能吹出斗大的风。
卫嘴子会骂，说话拐弯儿，冷不防挨上一句，还以为他在夸人呢，回家里仔细琢磨，原来是骂人，但又骂得精巧，叫人觉得又好气、又好笑。
东北人爱杠，什么事都能对付两句，不说点什么，就觉得这张嘴白瞎了，长辈也看不起，总觉得不爱说话就等于没有出息，说什么不重要，但是得说，没话找话也得唠，于是就变得漫无边际，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能放在一块儿唠，脑子便很跳脱，常常出其不意，令人防不胜防。
四九城出能人，天津卫出奇人，东三省的特产就是绝人。
但到底什么是“绝人”，却又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。
非要强行释义的话，大概是说这人有点隔路、有点跳脱、有点反常，脑子里想的跟别人都不太一样。
江承志就是个绝人。
这小子模样随妈，长得很白净、很漂亮，唯独一双单眼皮，得到了父亲的遗传。
按说他年岁不大，可是每当他眯眼一笑，就总让人觉得他好像在憋什么坏水。
庄书宁整日牌局不断，闲时便抽大烟，对这小子虽然百般疼爱，但却往往流于表面。
江连横也不大管他，偶尔去一趟外宅，对这小子往往都是有求必应，久而久之，就把这小子给惯出来了。
不过，相比于江雅和江承业，江承志却又显得迥然而异。
前文有言，这小子的性情偏独，不是自私自利，而是自娱自乐，不大合群，喜欢自己一个人玩儿，但却并不像他哥那样埋头书本，而是喜欢到处游荡，随意探索。
他也很能白话，却又不像江雅那般能说会道，而是喜欢自言自语，净说些乱七八糟的昏话。
今年初秋，江承志也入学念书了。
庄书宁出身富裕，有品味、懂时髦，等到开学那天，自然要把江承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穿上雪白的小衬衫，再穿一件帆布面的褐色马甲，浑是一副少爷做派，又在几个保镖的护送下，亲自将儿子送到了学校门口。
她原本还担心儿子会哭、会闹，结果刚到学校门口，这小子就一溜烟儿跑了进去。
庄书宁只好在身后高声嘱咐：“好好念书，听老师的话，跟其他小朋友好好玩儿，别打架！”
江承志头也不回地大喊：“知道啦！”
说的多好呀！
可惜，开学不到两个月，这小子就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。
这件事儿，江连横至今回想起来，都觉得可乐。
还是从头说吧！
江承志入学以后，性情未变，还是喜欢自娱自乐，尽管他也跟其他小朋友玩儿，但玩起来却又全凭心情。
比方说，大家在一起玩打口袋。
本来玩儿得好好的，等轮到他去扔口袋时，他却拍了拍屁股，说：“我不玩儿了，你们玩儿吧！”
大家当然不愿意，纷纷指责他说：“怎么轮到你，你就不玩儿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