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苏家老宅。
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五六个年轻小伙儿结伴而行,他们是奉天省立高级中学的学生。
大家都穿着立领青年装,或是背着斜挎包,或是抱着几本书,步履轻快,说说笑笑,嘴里片刻也不得闲。
他们谈国家大事,也即是北伐战争;他们谈时下最新潮的电影,《大闹画室》和《一串珍珠》;他们也谈文学作品,法国的莫泊桑、印度的泰戈尔、爱尔兰的萧伯纳,以及许多东欧文学。
当然了,他们到底是一群正值青春的男儿郎。
因此,他们最爱谈论的电影,是颇具争议的《盘丝洞》;他们最热衷研究的作品,是纪实文学《性史》。
《性史》这本书,一经刊印,便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口诛笔伐。
没过多久,各地省府便相继下令查禁。
奉天自然也不例外。
不过,据说城东有一家小型印刷厂,目前正在私自盗印、暗中销售,各所学校的学生闻讯,便纷纷托人前去订购,更令人意外的是,有数据表明,订购者居然是以女学生为主。
男同学私下窃笑,以讹传讹,编排演绎,竟又闹出了诸多是非。
伴随着嘻嘻哈哈的说笑声,众人行至宅院门前,忽然缓下了脚步,彼此间挥手作别。
“走了啊,明天再跟你说那谁的事儿!”
“好,明儿见!”
苏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目送着同学们缓缓离开。
旋即,他转身敲了敲大门,在家丁的簇拥下走进院子里,绕过影壁,忽见父亲的书房门外正站着两个人。
“诶,江叔?”
苏润走过去,打了声招呼,笑着问:“您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我也刚到,”江连横和苏文棋并肩而立,“听见你在外头吆喝了,就站一脚,等你一会儿。”
“您找我有事儿?”
“哈哈,不找你,我来找你爹。”
江连横上下看了看苏润,只见这小子虽有些书卷气,但却不失闯荡,心里便不禁拿他跟承业比较起来。
苏文棋却面色阴沉,冷冷地问:“上哪儿去了,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学生会有活动,”苏润指了指正屋,“我昨天晚上跟我妈说了呀!”
“只是学生会的活动么?”
“呃……还去看了场电影。”
苏文棋皱了皱眉,见有外人在场,也不好说太多,于是便摆了摆手,冷哼道:“行了,回屋去吧,我跟你江叔谈点事情。”
苏润也颇有些不耐烦,巴不得早点离开,便立马点了点头,转身去找母亲问安了。
江连横见他远去,不禁笑道:“苏兄,你儿子不错呀!”
“主意太正!”苏文棋连连摇头,“我觉得我已经够开明了,但在这小子眼里,我就是个埋了半截土的老古董了,还是你儿子稳当,上次见过一回,看起来挺懂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我姑娘呢?”
“姑娘也挺好啊,像个能拿事儿的,随你,现在多大了?”
“过年虚岁也有十五了,你儿子呢?”
“过年十七。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:“他妈的,真快呀!”
“嗯,也就是一晃的事儿。”苏文棋转过身,抬手请道,“走吧,连横兄,咱们去屋里坐会儿。”
推开房门,一股淡淡的书香味儿扑鼻而来。
苏文棋完全继承了他爹的爱好,就喜欢摆弄那些盆栽花草,再养几只画眉、黄鹂,偶尔听几声啭鸣悦耳,整个人便觉得神清气爽。
或许,男人都是这样,随着年岁增长,父亲的遗传也变得愈发明显。
眼下虽是深秋时节,屋里却很暖和,玻璃窗下的几盆绿植生机盎然,君子兰、常春藤、小木槿……
江连横走过去看了看,忍不住啧啧称奇:“嘶,你是怎么养的,我开春的时候闲着没事,也种了几株,最后全他妈死了,真是怪了。”
“别太矜贵就行了,”苏文棋笑着说,“这些花花草草,最不禁摆弄,你越折腾它们,反而越长不好。”
“唉,我明年再试试吧!”
“你要是喜欢,我给你拿两盆。”
“免了吧,这种东西,还是自己种起来有意思!”江连横原本只是突发奇想,但现在不同了,因为花草枯死,反而较起了劲,自顾自地说,“我还就不信了,非得养出几样不可!”
苏文棋了解他的脾气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笑着叫他坐下,自己亲自端茶招待。
江连横也没客气,一边看他忙活,一边忽然问道:“苏兄,我说你这心也够大的,你家少爷自己出去,这么晚才回来,真不怕出什么意外啊?”
“能有什么意外?”苏文棋头也不抬地说,“这是省城,我又没什么仇家,他还是个小子,平时上学放学,都跟同学一起走,我就算派人送他,他还不乐意呢!”
“你要是同意,我可以派人做个局,绑他一次,吓唬吓唬他,他就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了。”
“哈哈,还是算了吧!”
苏文棋摆好茶具,倒好茶水,忽然面露惭愧,很郑重地说:“连横兄,我让你晚上过来,你可别挑我的礼,苏家退下来不容易,咱们在明面上照常交集,但在私下里……你就算我多心吧,我还是想尽量低调点,这样对咱们俩都好,毕竟,我对你家里的情况,还是比较了解的,你说万一有人想从我这弄点江家的消息,真把我儿子给绑了,我也是两头为难呐!”
江连横满不介意,摆了摆手说:“苏兄,你陪我给老太太守过灵,在我重伤住院的时候,替我撑起了横社的局面,再往前捯,你还救过我爹的命,咱俩这交情,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。”
“理解就好。”
“别说是让我晚上过来,你就算是让我走后门儿,我也不能挑你的礼呀!”
这话听起来怪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