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棋面露尴尬,端起茶水,抿了一口,接着问:“对了,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?”
江连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,沉吟许久,方才叹声道:“苏兄,实不相瞒,去年年底,我身上中这两枪,没死算我命大,捡着了,但这件事儿……还是多少让我有点后怕。”
苏文棋点点头说:“你不像是会怕的人,我猜你是担心膝下的儿女吧?”
江连横也不讳言,坦诚道:“是啊,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天,就两天时间,家里就已经乱得不成样了,我要是真死了,我那一大家子怎么办?母寡子弱,这不擎等着让人吃绝户么?”
“连横兄,你别怪我口冷,常在线上混的,最后能让人吃绝户,已经算是不错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,家破人亡,这事儿我就没少干。”
江连横说这话时,脸上毫无悔意,甚至略略有些胜利者的自满。
他从不怀疑、从不后悔,他的眼里只有输赢,没有后悔。
即便此时此刻,他也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女留下一份保障,以免他日横死街头,全家老小被人清算。
“以前,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,总觉得计划没有变化快,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”江连横淡淡地说,“但这次中枪以后,我发现不行,有些事儿还是得未雨绸谬——”
“未雨绸缪。”
“哦,随便吧,就那意思!”
在苏文棋面前,江连横没有隐瞒,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已经给我那三个孩子立好遗嘱了,最近也想把资产尽量转到洋人的银行,怕的就是我死以后,那帮狗官侵吞我的积蓄。”
“洋人虽然可恶,但眼下这年月,总比官银号靠谱得多。”苏文棋点头称赞道,“这不是挺好么,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么?”
“你是搞钱庄的,而且还留过洋,对那些金融什么的,比我了解,我就想问问你,奉天这么多外币,你觉得到底哪国的比较靠谱啊?”
“美元吧!”
苏文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:“花旗银行就快在奉天成立支行了,这样兑换起来也比较方便。”
“法郎不行么?”江连横虚心请教,“还有什么英镑之类的,都说大英帝国的钞票保值呀!”
“美元!既然你来问我了,那就一定是美元!”
“嘶,你是咋看出来的?”
江连横毕竟没念过书,并不了解货币的本质,他只知道每逢大战,必定物价飞涨,钞票急剧贬值。
但这显然不是全部因素,即便是和平年代,也常有闹出毛荒的时候。
苏文棋就给他讲了一些有关金融、经济之类的常识,听得江连横云里雾里,一时转不过来弯儿。
见此情形,苏文棋干脆把话说得简单明了。
“连横兄,现在世道不太平,不只是远东局势紧张,就算是欧洲的情况也不容乐观,我虽然没法确定什么时候会有战争,但我知道哪里爆发战争的可能性最小。美国东西两大洋,南北无强敌,孤悬海外,不说是与世隔绝,那也是偏远之地,战火再大,轻易也烧不到他们那边。”
“美国就没打过仗?”
“打过内战。”
“没有外战?”
“倒是也有,但轻易打不到本土,只有一次例外,白宫被人烧了,你可以理解为紫禁城被人烧了。”
“那也不是很保险呐!”
江连横隐隐有些担忧,毕竟他的家产可不算少,半生积蓄,换做是谁,都会格外谨慎。
苏文棋却很笃定,说:“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,今非昔比,上次欧洲大战,那些老牌列强损失惨重,此消彼长,你要问我,那就是美元最稳妥,其他钞票虽然也可能很安全,但肯定比不了美元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沉吟道:“那行,回头我再合计合计,不是不信你啊!”
“没关系,”苏文棋笑道,“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,决定权在你自己。”
“我还有件事儿想要问问你。”
“说罢!”
“你是留过洋的,比我见过世面,洋人那边儿,到底怎么样啊?”
“很发达,我们跟他们相比,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”
这显然不是江连横想听的内容,只见他摆了摆手,煞有介事地问:“我的意思是,你当年留洋的时候,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儿,会不会被洋人瞧不起啊?”
“嗯,这种情况倒是也有,不过——”苏文棋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就算是在国内,洋人也没瞧得起咱们呐,连官差见了洋人,都得点头哈腰、处处谦让,何况是咱们呢?”
“也是……”
江连横眉头紧锁,神情显得格外忧虑。
苏文棋默默看了一会儿,忽然懂了,便说:“连横兄,看来你也有这想法啊!”
“什么?”江连横有点走神。
苏文棋叹了口气,目光移向挂在墙上的水墨画,那是他爹苏元盛的手笔,颇有些名家风范。
“当年,我像苏润现在这么大的时候,我爹就已经把我送出去留洋了,东洋三年,西洋三年,那时候刚时兴留洋念书,我爹说是让我出去开开眼界、学点东西,等长大了再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,这说法很像那么回事儿,但其实不是……”
江连横没有打断,静静地听着。
苏文棋接着说:“那时候,周云甫、白宝臣和我爹他们斗得正狠,三家争当龙头瓢把子,朝廷内忧外困,根本没空顾及关外,城里的治安也很松散,所以三家打得很凶,死了很多人,我哥他们就是被陈万堂带人杀了。”
“那时候,你知道么?”江连横问。
苏文棋摇了摇头,说:“我当时只知道我大哥已经被人插了,但不知道我二哥紧接着也死了,登船那天,我还问过我爹,说我二哥怎么不来送我,我爹说我二哥太忙,家里还有别的事儿要处理,船要开了,我也就登船走了,等到我回国那天才知道,当时我已经是苏家的独苗了,我爹是想让我出去避祸。”
“他没说让你留在外头,别回来了?”
“说过,但苏家只剩我这一个男丁了,我不回来,我爹妈怎么办?所以,我最后还是自作主张,决定回来了,我要报仇雪恨,我要救亡图存!”
苏文棋说这话时,眼里仍有怒火未尽。
江连横点头叹息:“入江湖难,出江湖更难,好在到你这总算退下来了,可惜我那儿子太小,还得再等几年才能送出去,我希望他永远都别回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