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时节，奉天联合商会大楼。
会议室内烟熏雾绕，时间仿佛静止，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丝愁容。
以往，每逢商会议事，总有些人借口不来，但这次不同，城里的各大商绅悉数到场，竟无一人缺席。
如果有谁没来，别怀疑，那必定不是他不想来，而是他还不够资格。
江连横、苏文棋、顾敬堂、徐云卿、陈景明等等……
除了会议桌前这十几位豪强以外，现场另有二十多位地主乡绅赶来旁听。
气氛相当严肃。
时局动荡，已经远超众人预期，甚至演变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。
北伐军不过十万人马，但却所向披靡，一路摧枯拉朽，短短三四月光景，便已占据半壁江山。
京师首府民心丧尽，各家军阀连年混战，内耗惨重，难以抵抗，北伐军所过之处，平民百姓喜迎王师。
铁军统帅张发奎，这个老广不简单，堪称是将星临凡、骁勇善战，麾下猛将如云，汀泗桥、贺胜桥连战连捷，吴军主力顷刻间灰飞烟灭。
紧接着，东路军兵锋直指江左，青帮会党暗中传递情报，响应北伐号召，助力北伐军攻占沪上。
五省联军孙大帅兵败而逃，只好转投奉军麾下，重整兵马，伺机反扑。
普天之下，谁也没想到，北洋军阀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
阎老西见势不妙，立刻改换门庭，转而反攻直奉联军，致使战况急转直下。
现如今，北洋诸公全都指望老张了，眼下也只有奉军尚且保存实力。
于是便由奉军牵头，统率直鲁联军，集合孙吴残部，囤兵直鲁苏豫，顺长江一带沿线布防。
但也就在此时，各国列强下场干预，纷纷派出军舰巡航，以保护通商为由，极力声援北洋当局。
北伐军被迫暂缓进攻。
不过，列强干预只是一方面。
另一方面，由于战线过长，物资补给出现问题，北伐军内部派系林立，也随之逐渐出现裂痕。
尽管北伐军暂缓进攻，但那势如破竹的劲头儿，还是令北国各界颇为震撼。
当然了，大家怕的不是北伐军，而是北伐军占领区的一些风闻动向。
古往今来，无论是李唐赵宋，亦或是爱新觉罗，皇权不下县，都是历朝历代默认的潜规则。
任凭天下大势分分合合，地主豪绅也自岿然不动，他们才是根深蒂固的统治阶层。
但是现在，情况好像有些变了。
这次奉天商会议事，虽然以各大豪绅为主体，但却是由省府提议举办的，会议上除了各大豪绅以外，还有不少官差参与，有东三省保安司令部的特派员，有商埠局的说客，甚至也有军需处的文官将领。
他们到场，主要任务就一件事：募捐筹款，顺便好好吓吓这帮巨贾商绅。
商埠局的说客当中，孟铎也在，他已经把许多内幕消息提前汇报给了江家。
因此，江连横也算有备而来，心里很清楚各路官差的真实意图。
保安司令部的特派员坐在主位，手里端着茶缸，吹了半晌儿，又吸溜半晌儿，最后吐了一口茶叶沫子，忽然感叹道：“时局艰难呐！”
众人默默点头，没有插话。
特派员放下茶缸，又点了一支烟，接着说：“南国乱党，举兵开战，意图颠覆京师政权，现在吴大帅倒了，孙大帅也不行了，张大帅前往关内督师作战，劳心戮力，为了谁呀，还不是为了在座的各位嘛！”
“那是，那是……”
“不过，打仗终归是要钱的，没钱还打什么仗呢？”特派员叹了口气，“如今，张大帅收拢孙吴残部，大几十万的人马，吃喝拉撒、枪支弹药，哪一样不用钱？关内动荡，税收不多，咱们身在大后方，那就更应该勒紧裤腰带，竭力支持奉军，才能平定南国乱党，我说的对吧？”
闻听此言，众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，纷纷低着头，不愿出声附和。
特派员见状，忽然眯起眼睛，透过烟幕扫视着在场的豪绅富户。
“湘中地区发生的事儿，我想，大家应该都已经听说了吧？”
“这……倒是略有些耳闻。”
“那就好！”特派员靠在椅背上，静默片刻，突然拔高了嗓门儿，“打倒土豪劣绅！”
众人应声呆住，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惶恐。
特派员要的就是这种反应，随即笑了笑，接着说：“当然了，这是他们的说法，但在我看来，这他妈的叫抢劫！据我所知，他们不仅要打倒土豪劣绅，还要踩上一只脚、两只脚、一万只脚，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“简直就是胡闹！”顾敬堂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“说对了，要不怎么说他们是乱党呢？”特派员反问道，“这才多长时间，当地农会成员就从几十万激增到了上百万，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乌合之众，我就不提了，我现在只想问问大伙儿，谁是土豪，谁是劣绅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心说这还用问么？
陈景明坐在末位，连连摇头道：“我就不明白了，我家祖上，也不是生下来就有房有地，都是靠一代一代拼出来的家业，既不偷、也不抢，传到我这儿，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，怎么就要打倒我呢？”
“看你有钱呗！”徐云卿冷哼道，“这年头，有钱就是罪过，没钱谁搭理你呀？”
“敢情有钱就有罪，没钱就是好人，有这样的道理吗？”
“你看看，现在不就有了么！”
两人一问一答，没过几句话，就连带着其他地主商绅也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哎呀，我听说那边闹得厉害，只要有五十亩地，就得被人吊起来打呢！”
“打？打都算轻的了，把你拖到田间地头，一梭镖子把人整死都不新鲜，挨打你就偷着乐去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