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还要搞连坐,把人家老婆孩子都给抢了,戴高帽、抄家产,满大街的寒碜你!”
“诶,我怎么听说,只是减租减息,情况没那么严重啊?”
“那是之前,现在早就变了,就你这样的放在那边,估计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这成何体统,还有王法么?”
毋庸置疑,在场的所有人都胆战心惊,恐慌的情绪也在迅速蔓延。
特派员煽风点火,接着又说:“诸位,这次的情况堪称亘古未有,我劝你们还是趁早断了事不关己的念头,也别以为自己就能逃过一劫,我可告诉你们,他们那帮人可是六亲不认,别说是地主乡绅,就连前线的北伐士官的家属,也照样不能幸免。”
“啊?”众人倍感震惊,“他们自己人也往死里整啊?”
“那可不!”特派员冷笑道,“否则的话,他们前线为什么暂缓进攻?归根结底,还是后方出了乱子!”
原来,北伐军中的绝大多数士官,都是开明的小地主出身。
这也不难理解,家里若是没钱,还拿什么供自家孩子去念讲武堂呢?
北伐大业未成,前线官兵正在奋勇杀敌,结果忽然传来家书,言称家中地产被抄,爹娘姊妹受人侮辱,甚至就连寄回家中的军饷也被莫名扣留,如此一来,军心岂能不乱?
操之过急,适得其反。
北洋军阀正是趁此机会,方才抓紧争取豪绅支持。
特派员幽幽叹道:“你们想想吧,他们对待自己人都那么狠,等到对付你们的时候,还会手软么?醒醒吧,张大帅到底为谁而战,不就是为了在座的各位么,你们要不支持奉军,谁来支持奉军?”
说着,忽又转身冲军需处的士官要来一份文件。
“眼下就快收秋了,张大帅体恤民情,原本是不打算加征税款的,可是时局艰难,如果前线物资得不到保障,战局也难有改观,奉军若是倒了,湘中豪绅的今天,恐怕就是在座的明天了。”
“傅长官不用多说了,”徐云卿顿时拍案而起,“别人怎么想的,我管不着,反正我是肯定支持奉军的,我家地租少,粮食捐不出来,但我可以捐款帮张大帅购置军火!”
特派员点头称赞道:“好好好,徐老板果然深明大义!”
话音刚落,其他地主乡绅也纷纷踊跃起来。
尽管大家之前对省府的经济措施颇有些怨言,但湘中地区发生的事情太过惊悚,以至于众商绅迅速达成一致,宁肯掏出大笔家产资助奉军,也不敢作壁上观,唯恐东三省爆发类似情况。
毕竟,奉军只是要钱,那边可是要命,孰轻孰重,大家都能拎得清。
顾敬堂说:“顾家世代钻营,好不容易攒下这份家业,要是不能传给子孙后代,我宁肯散尽家财!”
众人纷纷响应:“对,我自己的东西,就算一把火烧了,外人也别想惦记!”
特派员颇感欣慰,连声笑道:“若有诸公鼎力相助,南国乱党何愁不灭呀!”
这时候,徐云卿又提议道:“我觉得,光是捐款还不够,大家也得联合起来,各位乡绅应该组织团练,装配步枪,防止那些佃户有样学样,枪打出头鸟,谁敢带头闹事,先毙了再说。”
“应该,应该!”特派员说,“如果情况属实,枪毙佃户,不仅不算罪过,反倒是大功一件呐!”
任老板接茬儿说:“还有工厂呢,工厂也得加紧防范,听说沪上就是因为有劳工配合,孙大帅才打输了。”
“没错,”特派员望向左手边的江连横,“江老板,这种事情,就得靠您多出把力了。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:“理所应当,我也准备捐款捐粮,略尽绵薄之力,以助奉军渡过难关。”
“好好好,那苏老板呢?”特派员又问。
苏文棋不假思索地回道:“广源票号一定响应省府号召。”
“那就齐活了!”特派员心满意足,“难得大伙儿达成一致,为了表彰各位对奉军的贡献,省府决定给在座的各位减税一年!”
这话只是说得好听,其实减税一年的数额,远远不及众人的捐款。
老张家虽然不刮地皮,但豪绅“自愿”贡献的各种捐助,归根结底,还是要落在贫民百姓的肩上。
钱不会凭空而来,无非是层层盘剥罢了。
募捐事宜进展得格外顺利,所有人或多或少,都出钱资助了奉军。
紧接着,商埠局的说客又讲了几句,军需处的文官也提了几样亟需补给的物资,大会开了足有半天光景,直到晌午时分,方才堪堪闭幕。
众人也随之陆续起身,结伴走出商会大楼。
江连横动作稍慢,又在座位上耗了一会儿,见会议室里的人逐渐稀少,方才起身凑到苏文棋身边,笑着问:“苏兄,这钱拿得真心实意么?”
“这重要么?”苏文棋也笑了笑,“现在这种情况,不捐也得捐了,否则以后就别想在奉天做生意了。”
“北伐军也真是厉害呀,照这势头下去,早晚都得过江,但愿老张能顶住吧,不然的话……”
“放心吧,北伐军打不到关外,这次募捐,无非是帮张大帅巩固中原地区。”
“你还挺乐观,”江连横摸出烟盒,“几个月前,我也是这么想的,但这战线推得也太快了,不到半年就拿下了江左,估计明年就要打到直鲁,那离咱们可就不远了。”
苏文棋摇了摇头,却说:“你没明白我的意思,北伐军能不能打到关外,跟奉军没有关系,主要还是得看东洋人的态度,他们不会允许外人染指东北的,如果情况危急,东洋人会亲自下场,只不过,那时候恐怕又要坐地起价了。”
“弄不好还会借题发挥,再增派几支部队,然后赖在这不走。”
“没错!”
苏文棋站起身,似乎有点心灰意冷,苦笑着说:“但是,咱们能干什么呢,什么都做不了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“诶!”江连横赶忙叫住他,“急什么呀,这都到饭点儿了,我请你搓一顿,你之前帮我在横社起局,我还没机会好好感谢你呢!”
“连横兄,我可不是驳你的面子,你要真想感谢我,那咱们两个还是少接触吧!”
“啧,你看看,我找你不是闲扯淡,我是真有点事儿想问你。”
苏文棋看了看江连横,似乎不是假话,想了想说:“那就今天晚上吧,你来我家,别开车,那太显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