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初夏,江连横伤愈复出。
他没有大张旗鼓,也没有招摇过市,只是某天清晨忽然早起,洗漱妥当,穿戴整齐,换了一身黑色长衫,外罩云纹马褂,戴一副圆底墨镜,配一顶西洋礼帽,拄着一根文明棍儿,走到院子里,冲司机吩咐道:
“开车,出去逛逛!”
一阵引擎轰鸣,龙头再次出山。
此时,关内的“国奉战争”早已落下帷幕。
在东洋军舰和西洋列强的支持下,奉军突破渤海防线,配合陆军入关,迅速占领津门要地。
随后,直奉联军南北夹击,国民军被迫撤出京师,拒守南口,段启瑞仓惶隐退,执政府宣告倒台。
北洋政权也再度落入直奉两家之手。
紧接着,张氏父子相继动身前往京师首府,协调直奉关系,商议北方政局。
需要说明的是,尽管名义上直奉两家联合执政,但在实际操作中,奉系却俨然已是一家独大的局面。
直系早已不复往日雄风。
吴秀才连年征战,嫡系精兵损失殆尽,又被冯基善倒戈背刺,元气大伤,眼下再无问鼎中原的实力。
张大帅虽然也是穷兵黩武,但好在关外三省局势平稳,郭军哗变虽令奉军损失惨重,良将尽失,可毕竟兵源尚在,不过数月光景,便又纠集了三十余万大军。
莫说奉军将士素质堪忧,那可是三十万人,就算是三十万头猪,猛冲起来也不可小觑。
正因如此,直系在与奉系争权夺利时,方才屡屡败下阵来。
内阁重组,到底要看老张的脸色。
短短三两月光景,京师首府竟先后换了三届内阁。
置民权于不顾,视选举如儿戏,这便是奉张集团在京师重地的所作所为了。
不过,直奉两家虽有诸多分歧,但有一点却令张吴二人不谋而合,那便是肃清北方的危险分子。
冯基善背刺吴秀才,郭鬼子背刺张大帅,这两起哗变的幕后主使,殊途同归,毋庸置疑。
于是,北洋当局立刻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通缉搜捕行动。
但不管怎么说,战事总算平息了。
太阳照常升起,黎民百姓仍需忙于生计,只不过在夜以继日的劳碌之中,渐渐多了几分厌倦。
民国以来,军阀割据,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打仗。
尤其是大总统暴毙以后,北洋诸公群龙无首,谁也不服谁,直奉皖三大家轮流坐庄,你方唱罢我登场,换过不知多少任总统,组过不知多少届内阁,有用吗?
没用!
今天来了吴大帅,明天来了张大帅,总是换汤不换药,外辱近在眼前,和平遥不可及。
老百姓对北洋当局失望透顶,早已不抱任何幻想。
因为现状不尽人意,甚至渐渐有些遗老遗少开始给清廷招魂,说的是:就这么打下去,那还真不如老佛爷在的时候了。
如今想想,西太后虽然误国误民,但起码是有手腕的,能镇得住李左张袁,岂能是寻常人物?
再看看吴大帅和张大帅,连自己手下的将领都管不明白,还谈什么一匡天下、问鼎中原?
民怨沸腾之下,推翻反动军阀的呼声,自然也随之愈发高涨。
当然了,这只是关内的呼声,关外的舆论却截然相反。
关外的老百姓看看关内打得不可开交,再看看东三省十几年未有大战,便啧啧叹道:奉人治奉嘛,张大帅还是不错的,起码他对得起关东父老了。
老张入主京师以后,此类评价也愈演愈烈。
从兽医到胡匪,从巡防营管带到东三省督军,从东北王到北洋统帅,这活脱脱就是书胆似的人物。
谁不爱听传奇呢?
奉天城内,无论扛大包的,还是人力车夫,都撇着大嘴说:“嘿,瞅着没,咱们奉军又赢啦!”
赢归赢,前线捷报频传,但却并不能解决奉天的财政危机。
王铁龛辞官归隐以后,省城的金融秩序也随之变得愈发混乱。
奉票增发,持续贬值,六元奉票兑不出一块现洋,各行各业的劳工都在嚷嚷着涨薪,并要求以现洋结算。
其实,商绅的日子也不景气,既要眼睁睁地看着资产缩水,又要时刻提防劳工叫歇。
尽管城里的工厂日夜赶工,但那多半都是东洋人的产业,或是奉系军工,其繁荣自然也与百姓无关。
省府拿着五张奉票,从商绅手里采购物资,随后又加印了五十张奉票,这跟拦路抢劫没什么两样。
奉天商界颓靡,江家自然也不能幸免。
直到老张入主京师以后,消息传回省城,奉天商界才略有提振。
江连横也正是趁着这份好兆头,方才决定出山、重新接管大权的。
他先是乘车去了小西关,看了看“和胜坊”和“会芳里”的生意状况,随后又去八卦街,到“松风竹韵”查了查流水,再到雪街,在“春秋大戏楼”和“会有俱乐部”里问了些情况。
大家不知道他来视察,都有些慌张,各处经理和看场弟兄一边应着“东家”,一边将柜上的账册奉上,好在这段时间没有出现任何岔子。
赵国砚这位代理龙头,当得不错;薛应清这位代理粮台,也颇为尽职。
江连横很满意,最后才乘车赶到纵横保险公司总号大楼。
一进门,就有女招待认出他,连忙迎上前道:“老板,你先坐,我上楼去通知他们下来。”
“不用了,”江连横打量女招待一眼,没什么兴趣,有点不耐烦地说,“我自己上去就行了。”
说着,便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,迈步朝楼上走去。
走到办公室门前,停下脚步,先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,随后才抬手叩响房门。
很快,房门被人拽开半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