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保南自林中缓步而出,笑呵呵地走到江连横面前。
阔别许久,叔侄俩终于再度重逢。
未见之前,似乎有许多话要讲,可真到近在咫尺时,却又莫名语塞,到底是有点陌生了。
两人站在坟茔前,互相打量着,都想从对方身上寻出些往日的痕迹。
话说回来,他们之间还有几巴掌的债没还呢!
要不先抽俩嘴巴?
别说,江连横还真这么想过,但也只是想想,这念头一经脑海,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他跟七叔第一次见面时,他才十三岁,七叔虽是叔父辈,但在彼时也不过才二十出头。
那时候,大家都很年轻,爱说爱笑,能打能闹,好像永远都不消停。
七叔嫌他烦,总是咋咋呼呼的,穷横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
他嫌七叔懒,总是半死不活的,死抠,懒驴上磨屎尿多。
但是现在,两人都已人到中年,那些最不愉快的回忆,此刻也都变成了难得的温馨。
这便是岁月的痕迹了。
春风肆虐,几座坟茔似乎也在开怀大笑。
宫保南上下看了看,点点头说:“小道,大蔓儿了。”
旋即,忽又改口道:“不对,说你是大蔓儿都显小了,应该说你是大亨才对。”
“你就埋汰我吧!”江连横嗤笑一声,接着却问,“咋的,你就这么空俩手来了?”
“我估计你肯定不会空手来,所以我就空手来了,你们刚才烧的那些纸活儿,算咱俩一起送的吧!”
“啧,你怎么还这样儿呢?”
“养孩子不容易啊!”宫保南笑着说,“我又没你这么大的产业,当然得省着点花了!”
江连横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要是缺钱了,可以随时来问我要。”
“现在有吗?”
“我——”
江连横四下翻了翻,随后冲七叔摊开双手,说:“我现在也没有准备呀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我这兜里已经好些年没揣现钱儿了,出门在外,都有别人帮我打点。”
宫保南环抱双臂,摸索着下颌,忽然冲他努了努嘴:“你这金镏子不错呀!”
“那我现在撸下来给你?”
“也行,那边正好有酒,你把手整潮乎点,好摘!”
“你还真要啊?”江连横气得直翻白眼,“你用得着这么急么,一天都等不了?我下午就叫人给你送去!”
宫保南却不害臊,随即又补了一句:“事先说好,我可不收奉票啊!”
“冥币收么?”
“你要愿意,提前给我烧点存着也行,我不嫌晦气。”
论耍嘴皮子,江连横这辈子也没怵过谁,唯独在七叔面前,从来都没占过便宜。
几句玩笑过后,两人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过去的日子,方才那点陌生感和疏离感,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。
可惜,大家都已不再年轻,就连笑也笑不多久,很快便又再次安静下来。
尤其是江连横,太多琐事萦绕心头,令他渐渐发觉,原来笑也是需要力气的,很多时候就算想笑,竟也莫名地笑不出来。
“七叔——”
沉默片刻,江连横忽然问道:“你这次是自己回来的么?”
宫保南点头说是。
“白家的姑娘呢?”江连横又问。
“留洋了!”宫保南皱了皱眉,反问道,“怎么,你还是不放心她?”
江连横不置可否,转而却说:“也不是不放心,就是……你知道年前那阵儿,是谁冲我开的枪么?”
没想到,宫保南竟点点头说:“我在街面上听到点风声,说是老柴带人去搜你家了,要搜一个姓何的女人,最后却搜出来一个姓赵的女人,我就知道应该是长风镖局的仇家了,说起来,这事儿还真有点对不起你。”
“咋了?”
“这是我们那辈人的恩怨,你当时也只是个棋子儿,结果却报应在你头上了。”
“不应该么?”江连横反问道,“江湖债,就是儿女债,父债子偿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!”
“可你现在还站在这,那小子八成已经被枪毙了吧?”
“对呀!他没斗过我,我赢了,所以我站在这!”
眼见着四下无人,江连横终于吐露心声,本性毕现:“我爹当年借刀杀人,灭了长风镖局,没杀干净,现在我又杀了他们一次,说实话,我希望何家还有人,这样我就能再杀他们一次,一直杀到斩草除根!”
宫保南听了,连连摇头,喟然长叹:“小道,没人能永远赢下去,你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,就算是你爹,当年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,就算是周云甫,当年也没彻底干掉苏白两家。”
“我知道,我只是想给我那三个儿女少欠点债。”
“你这叫少欠点债么?”
“当然,我把债主都杀光了,不就没人来追债了么?”江连横反问道,“七叔,你该不会是要跟我讲那些鬼呀神呀、轮回报应那一套吧?”
宫保南摇了摇头,说:“我也不信那一套,但是你不能动小雪,她都已经留洋了,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。”
“放心吧,我知道你稀罕那小姑娘,我已经答应你了,就绝不会动她,再说我上哪儿动她去?”
“那就好!”
“你把她当闺女了?”
“不,那是我祖宗。”
江连横心下会意,不禁大笑起来,接着又说:“我好像见过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