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节那天,一早下起了濛濛细雨。
雨势不算大,但却相当绵密,整座奉天城都浸润在一片浓稠的水雾之中。
江家准备了不少纸活儿,还有许多香烛供品,本想起早前往龙山扫墓,怎奈雨势未歇,便只好暂缓出发。
大家都来了,薛应清和赵国砚,王正南和李正西两家,以及庄书宁和江承志。
江连横的伤势恢复良好,最近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文明棍,走到哪儿都带着,乍一看,活脱脱像个老派绅士,举止也不像过去那般凌厉张扬了。
众人聚在客厅里,一边闲话家常,一边等着云开雨霁。
最近,省城的学校刚刚复课,可没过几天,却又赶上了清明节,学生便因此偏得了一天假期。
江承业没跟大家坐在客厅里闲聊。
长辈之间的话题,永远都很乏味,不是张家长李家短,就是生意上的事儿,再具体点说,往往与钱有关。
江承业既搭不上话,也不感兴趣,于是便独自跑去走廊里躲清静。
人站在窗边,双手拄着窗台,静静看雨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“承业——”
江雅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姐姐手里拿着两瓶八王寺汽水,走到窗边问他,“拿着,干妈带过来的!”
“唔,谢谢。”
“跟我还这么客气!”
江雅背靠着窗台,喝了两口汽水,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不去跟大家唠嗑,在这待着干啥呀?”
“没什么,”江承业一时答不上来,便随口搪塞道,“我在这……看看雨。”
“看雨?”江雅扭脸望向窗外,神情颇有些困惑,“这雨有什么可看的?”
话音刚落,猛然间却又想起了什么,接着眼珠一转,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坏笑。
“嗳,承业,是不是有心事儿了?”
“没……没有啊!”
“骗人,看上哪个小姑娘了吧?”
“啊?”
一听这话,江承业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,连忙摇摇头说:“没有没有!姐,你可别瞎说!”
“怕什么?”江雅回身望向客厅,见大家都在闲聊,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俩,于是就把承业拽到拐角,嬉皮笑脸地说,“现在就咱俩,你给我说说,没准我还能帮你传个话呢,我保证不告诉别人,我发誓!”
江承业哭笑不得,忙说:“姐,我真没骗你,我本来就没看上谁呀!”
“那你跑这来看什么雨呀?”江雅不肯轻信,“你那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了,快说快说,你肯定谈恋爱了!”
“真没有,我在……我在想别的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嘿,你怎么连我都不相信?”江雅很失望,“我都跟你发誓了,你还不跟我说么?”
“你保证不告诉别人?”江承业仍然有点犹豫。
“我保证!”
“那好吧,就是……”江承业小声说,“前几天学校复课,之前卖给我旧杂志的那个同学没来。”
“怎么,她是女生啊?”
“不是不是,他比我高一年级,是个男生,他爸是做小生意的,经常在京城和奉天之间来回跑,所以总能带回来点杂志、报纸什么的,这次复课,我本来还想问他有什么好书,结果他没来学校。”
“那怎么了?”江雅没听明白。
江承业接着说:“我问过认识他的学长,他们说放假那几天,他家里被官府搜查了,他爸也被人抓走了,不知道被关在了什么地方,总之被关了三天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放了,但听说他家有点害怕,所以就连夜搬去了别的地方,他也跟着转学了。”
江雅逐渐回过味来,随即问道:“你是觉得咱爸把这事儿告诉衙门了?”
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有点担心他……”江承业似乎言不由衷,很快便又补了一句,“姐,如果真是那样的话,我不就成告密者了么?这是我害了他呀!”
“别瞎想,他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人,没准是别人说的呢?”江雅宽慰道,“再者说,不就是几本破杂志么,又不算多大的罪过,他也没说要搞什么活动,人都放了,你还操什么心?”
“但愿吧,我就是心里有点不好受,总感觉好像是我把他给出卖了。”
“嗐,你要这么闹心,干脆直接去问咱爸不就得了?”
江雅喜欢直来直去,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,说:“走,我带你去问问他!”
“别别别!”江承业慌忙挣脱,“姐,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?刚说的不告诉别人,现在就反悔了!”
江雅却说:“我没反悔,都听你的,你想问我就带你去问,你不想问就拉倒,何必自己在这瞎猜呢?他是咱爸,他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
“算了算了,别去了,我不想问了还不行么?”
正说着,客厅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。
“江雅——承业——”
“这呐!”
江雅探出头去,却见薛应清等人穿戴整齐,正朝她招手道:“跑那猫着干什么?雨停了,抓紧走吧!”
“来啦,来啦!”江雅回过身,又冲弟弟问了一遍,“你到底想不想问了?”
江承业很笃定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问了,你也别说。”
“随你吧!”
江雅丢下一句,随后迈步走向客厅,江承业便惴惴不安地跟在姐姐身后。
大家虽然都来了,但上坟扫墓的事儿,也不是所有人都去。
阴宅毕竟晦气,李正西的儿子太小,便由谷雨留下来照看;胡小妍原本执意要去,可她久病未愈,大家都担心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魂灵冲撞了她,便都劝她别去,并让程芳留下来陪她。
胡小妍既然不去,东风自然也要留下来看家。
海新年由于年关时没有回家,开春以后,便在胡小妍的授意下,提早回了沈家店探望父兄。
最终,动身前往龙山扫墓的人选,便是江连横、薛应清、赵国砚、王正南、李正西、花姐、江雅、江承业,以及庄书宁和江承志,再带上几个保镖,另找来一辆马车,二十来号人带着若干纸活儿,分坐三辆汽车,浩浩荡荡地朝龙山而去。
行至半山腰,众人下车,改换步行。
江承业始终紧跟着江雅,仿佛生怕一不留神,姐姐就会转头告密似的,搞得江雅很不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