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的日子虽然平静,关内的纷争却持续不断。
老张的性格,向来不肯吃哑巴亏,奉天安顿以后,即刻重振旗鼓,再度挥师入关,兵锋直指京津,势要捉拿郭军叛乱的幕后主使。
其实,早在郭军兵败之际,奉军便有几支先锋部队奔赴辽西追剿了。
但彼时奉天初定,追兵尚且不成规模,直到老张从东洋人手里拿了贷款和军火,方才大举进军。
这一次,奉军不再是众矢之的,老张也开始发挥外交天赋,大搞合纵连横,立刻与直军吴秀才冰释前嫌。
直奉联军分别由南北两侧进攻冯部。
同时,张大帅又命张效坤率直鲁联军由东侧进攻,并成功劝说盘踞在晋省的阎老西出兵呼应。
世人皆知倒戈将军反复无常,却鲜有人提起,这位阎老西也是个大名鼎鼎的墙头草,堪称政界不倒翁。
四路军马同时发兵,京津地带无险可守,已成瓮中之鳖。
冯基善见势不妙,早早宣布通电下野,美其名曰呼吁和平,随后取道漠北,以出国考察为名,溜之大吉。
不过,冯基善虽然跑了,可他的国民军却仍然据守京津,并沿着榆关至渤海一线布防。
东洋人生怕奉军出兵不利,毕竟他们可是把真金白银都借给老张了,这钱不能打水漂,于是便亲自下场,派出本国军舰,一路护送奉军军舰开赴大沽口,并以保护商运为由,强令要求冯部拆除该海域的俄制水雷。
事实上,来的也不只是东洋军舰。
没过多久,英美法意等国,纷纷派出军舰到此抗议示威。
老张当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,能让西方列强亲自为他下场开路。
英美列强之所以发声援助,无非是不想看到远东变了颜色,因此才大动干戈。
冯基善的背后是毛子,他的枪炮、军费都是毛子给的;张大帅的背后是鬼子,他的枪炮、军费都是鬼子给的,吴秀才的背后是英美,他的枪炮、军费又是英美援助的。
既然英美和东洋的诉求一致,直奉两军握手言和自然也就不成问题。
中原混战,不过是列强的游戏罢了。
三月中旬,华洋矛盾不断升级,以英美为首的八国列强决定向京师首府发出最后通牒,要求冯部拆除大沽口防御工事,限期四十四小时予以答复,否则当以武力解决。
消息传出,举国哗然。
话说老百姓这几十年来,好像没干别的,净剩下哗然了。
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,甚至有点麻木了,心说我连太后西狩都见过,这才哪儿到哪儿呀!
然而,世上永远有人年轻,也永远有人热血。
京师学界立刻举行抗议示威,要求临时执政驳回列强的最后通牒,并驱逐八国公使,废除不平等条约。
彼时的京师首府,名义上由段启瑞掌权,可皖系早已灰飞烟灭,除了最基本的卫队以外,他手上没有一兵一卒,既不敢得罪各路军阀,更没有胆量与八国列强撕破脸皮,面对来势汹汹的热血青年,终于下令开枪。
惨案爆发,不用说,又是举国哗然。
各大报刊纷纷痛斥段氏执政倒行逆施、残害忠良,推翻北洋军阀的呼声也随之日渐高涨。
不过,这么大的动静,在奉天却显得声沉影寂、应者寥寥。
原因不在其他,只因奉军治下,各大报刊纷纷装聋作哑、避而不谈。
甚至有不少人认为,京城根本就没有什么惨案,都是些言过其实的讹传罢了。
但不论官府再怎么封锁消息,民间关于惨案真相的手抄本、旧报刊,到底还是逐渐流传开来。
只不过,在省城密探严防死守下,奉天终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声援活动。
落到江家,由于江连横近期足不出户,江雅和江承业竟然是家里最先知道消息的人。
这时节,距离惨案爆发,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。
晚饭时分,姐弟俩就像当今绝大多数青年学子那样,指点江山,大谈国事。
当然了,主要都是江雅在说。
薛应清和赵国砚今晚也来家里吃饭。
毕竟,江胡二人还没复出,薛赵两人自然常常要来汇报情况。
听江雅白话了半天,薛应清不禁问道:“这么说的话,官府还真开枪了?”
“开了!”江雅很坚定地说,“不仅开枪了,而且死了五十个学生,还有一百多人受伤呢!”
“四十七个。”江承业小声纠正。
“什么?”
“死了四十七个人。”
“五十个!”江雅拔高了嗓门儿,“我同学亲口跟我说的,肯定不会错!”
江承业想了想,点点头说:“好吧,那就五十个吧。”
“死了这么多人?”赵国砚有点惊讶,随即劝道,“大侄女,你们俩可得加点小心,别总跟他们掺和那些事儿,你忘了么,去年你还下过大狱呢!”
“没事儿,我爸能给我救出来。”江雅有恃无恐,满不在意地笑了起来。
胡小妍正色训斥道:“你就不能给你爸省点心?”
江雅便说:“哎呀,妈,你就放心吧!学校这两天都放假了,哪还有机会闹事儿呀!”
薛应清闻言,忍不住摇头叹道:“这学上的,隔三差五就放假,总这么下去,这书不是白念了么!”
“念书可以等,救国不能等!”
“你看看,越说越像那些愣头青,屁大点岁数,救什么国,好好吃饭吧!”
江雅笑了笑,忽然挽住薛应清的胳膊,轻声劝道:“干妈,你也别走了,他们都说关内到处都在打仗,眼下除了租界,就数奉天最安全,你还不如留在这呢!”
薛应清正要答话,却听桌上传来一阵“叮叮铛铛”的声响。
江连横用筷子敲了敲杯壁,沉声道:“吃饭就吃饭,说那些没用的干什么,一会儿惨案,一会儿打仗,跟你有什么关系,可把你给明白坏了。消停点,吃饭。”
江雅撇了撇嘴,众人也随即安静下来。
直到吃完晚饭,江连横才问:“你们俩是从哪得来的消息?”
“学校里传出来的,”江雅回道,“有高年级的同学给咱们讲,还有手抄报和杂志之类的,都是从京城那边带回来的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