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吗？”
“我没有，我小弟好像有一本杂志。”江雅冲弟弟扬了扬下巴，“承业，你不是跟我说你买了一本么？”
江承业一听，心说姐呀，你这嘴咋就这么快呢？
江连横也跟着望向长子，低声问：“承业，你手里有吗？”
江承业支支吾吾的，看那神情，多少有点不情愿。
江连横皱了皱眉，厉声训斥道：“有就是有，没有就是没有，你在那吭哧瘪肚，干什么呐？”
“嗐，吵吵什么呀，我给你拿去！”江雅可倒勤快，立马起身离开餐厅，“噔噔噔”地朝楼上跑去。
江承业正要阻拦，可紧接着就听见亲妈清了清嗓子、瞪了他一眼，于是便只好沉下屁股，就此作罢。
不多时，江雅就从弟弟的房间里拿来一本杂志。
江连横接到手里，一边起身朝客厅走去，一边随手胡乱翻了几页。
其他人自然也跟着紧随其后。
这本杂志是新潮社编辑的刊物，也就是大名鼎鼎的《语丝》。
虽然谈不上违禁刊物，但这本杂志向来对当权者颇有些微词，只是经过文学的粉饰，稍显含蓄罢了。
随手一翻，正是那篇雄文《记念刘和珍君》。
这倒不是什么巧合，而是整本杂志中，就数这篇文章被翻看的次数最多，连纸张都微微泛黄起皱，明显比其他页码高出了一截儿。
文章并不长，满打满算，也就两千余字。
江连横坐在沙发上，点了一支烟，烟还没等抽完，文章就已经大致扫过了一遍。
纸张上，还有几处标红，其中就有那句令人热血沸腾的名言——
“真的猛士，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，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……”江连横冷笑两声，随后将杂志举到长子面前，“承业，我给你的零花钱，你就用在这上面了？”
江承业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花了多少钱？”江连横又问。
江承业说了价钱，因为是从京城捎过来的二手杂志，上面有关于惨案的评论，在奉天显得相当稀罕，所以价钱也比其他杂志高出许多。
“这种东西，以后还是少看吧！”江连横话锋一转，“你这本儿，我就没收了啊！”
江承业眉头一皱，下意识去看母亲，可花姐却自顾自地低下头，佯装无事。
这时候，江雅却先不乐意了，登时就从沙发上窜起来，打抱不平道：“哎，凭什么呀？”
说着，就要上前去抢杂志。
江连横立马将手腕一翻，瞪眼喝道：“什么凭什么，就凭我是他爹。”
“你是他爹，他还是你儿子呢！”江雅拼命去抢，边抢边说，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，人家好心拿给你看，你转手就要没收，还讲不讲理了，还给我小弟，快点！承业，你倒是帮我抢呀！”
江承业往前迈出一小步，结果江连横瞪了他一眼，他就立马缩了回去。
最后，到底是胡小妍发话道：“你把书还给承业，那是江雅拿下来的，你要没收，还让江雅怎么做人？”
薛应清和赵国砚也忍不住劝了几句。
江连横这才收手作罢，转而却道：“承业，你要想拿回这本杂志也行，但你得告诉我，这是谁卖给你的。”
江承业毕竟年轻，没想太多，就把卖他杂志的高年级学长的姓名说了出来。
江连横也的确说到做到，转手就把杂志还给了他。
江雅连忙把弟弟护在身后，小声提醒道：“承业，快把杂志拿回去藏好，不然哪天丢了都不知道。”
“啧，有你这么说你爹的么？”江连横皱了皱眉，“我说还给他，就是还给他了，我还至于偷么？”
“那谁知道了？”江雅仍旧护着弟弟。
江连横无可奈何，忍不住摇头苦笑：“你那点心眼子，全他妈用你爹身上了。”
江承业到底留了下来，只是手上的杂志捏得更紧了。
这时候，胡小妍忽然岔开话题，说眼看就快到清明节了，家里也该准备准备，去给老爷子他们上坟扫墓。
众人纷纷点头，随即又说了几句闲话。
不知不觉间，天色已经很晚，薛应清和赵国砚便起身告辞，其他人也都有些倦怠，陆续回屋休息。
通常情况下，江连横每晚都要独坐一会儿，今夜却突然把江承业留了下来，又跟他说了几句有关那本二手杂志的事情，问他到底为什么要买这本杂志。
江承业的回答倒也简单：“大家都说这篇文章写得好，我看了，写得确实很好，就想买下来留着。”
“好在哪儿呀？”江连横问他，“这上面的标记是你自己划的么？”
江承业点了点头，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。
在他的印象里，父亲和文人完全搭不上边儿。
江连横却说：“你划错地方了，什么狗屁的猛士，那叫好么？”
“这……大家都说好，不好么？”江承业不解其意。
于是，江连横就冲他招了招手，指着文章临近末尾的一句话，神情忽然变得郑重，继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你也不小了，咱们这个家，以后还得交给你，既然你要当家，那就应该记住这句话，懂么？”
江承业凑过去，在灯影下默读泛黄的纸张。
那上面写的是：
“我已经说过：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的。”
江连横迅速合上杂志，递给江承业，冷笑着说：“其他的都是扯淡，只有这句话是真的，你爹我虽然没上过学，但这句话，我可是感同身受啊……行了，回去吧，早点睡！”
江承业原地愣了片刻，随即躬身道：“爸，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不多时，大宅便已熄灯，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还有微光。
江连横又默默地抽了两支烟，随后拿起电话，拨通了一串儿号码。
“喂？洪爷，是我呀，老江！挺好挺好，你们最近忙坏了吧？呵呵……哦，对了，有个学生，你们可以顺着他这条线，抽空去查一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