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保南坦诚道:“她对你有点印象,在大世界见过你,要不是因为她,我也不知道你去沪上了。”
“这些年来,她有没有问过你当年那些事儿?”
“没有,倒是我主动问过她,我总觉得她有点避讳,不想多谈那些事儿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她当时还小,在她看来,当晚就是一帮胡匪突然闯进家里,到处杀人、抢东西,她以为是我救了她。”
“你确实救了她,不然的话,就凭李正那些人的作风,她肯定活不下来。”
“那我就会在他们动手前,先把李正杀了。”
江连横笑了笑,说:“那小子可不好惹。”
“我也不是好惹的,”宫保南的眼里掠过一阵寒意,紧接着又迅速消散,重新变得慵懒起来,“小道,我跟你一样,不求别的,只求对得起自己,我当初答应了白家姑奶奶,要保她女儿的性命,这事儿我就得办。”
江连横没有再说什么。
宫保南想了想,忽又补充道:“另外,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,在小雪看来,当初你也救过她。”
“嗯?”
“她根本不了解当年的情况,她只知道我在救她,而你赶过来的时候,帮我说了话,这就是她看到的,我没跟她说过真相,虽然这样做可能不太对,但我肯定这样做比较好,如果白家的姑奶奶还在,她肯定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没教她两手?”
“没有,她连枪都没摸过,我只教过她一点防身的路数,可惜小姑娘手上没劲儿,估计也派不上用场。”
江连横沉默无话,突然想抽支烟,发现兜里没有,于是就俯身捡起老爹坟前的烟盒,又点了一支。
“不说她了,说说你吧!”
“我挺好的,就是有点缺钱花。”
“嘶,钱的事儿也先放在一边!”江连横赶忙打断,“七叔,你回奉天也有三五个月了,明知道我前段时间住院,过年的时候怎么也不来看看我?”
宫保南说:“你那人多眼杂的,我就别去凑热闹了。”
“这么说,你也不打算搬我那儿去住了?”
“算了,我跟谁都不熟,还是留在城东,多陪陪老六吧!”
宫保南说完,默默打量着江连横脸上的神情变化。
没想到,江连横却无动于衷,仿佛根本没听见“老六”这两个字,接着又问:“你不想见见你那三个孙辈么?尤其是我闺女,江雅,她小时候还问过你呢!”
“刚才不是都已经见过了么!”宫保南笑着说,“我见过他们就行了,他们也没必要非得见我,你闺女挺有意思,我见过她两回。”
“还有哪次见过?”
“过年那阵儿,她去给老六拜年,我提前出去了,远远地见过她。万幸啊,姑娘长得不像你!”
不经意间,宫保南再次试探了江连横的反应。
然而,江连横却又再一次置若罔闻,只笑着说:“我这闺女和儿子,性格完全整反了。”
宫保南见状,也只好作罢,顺着话题往下说:“我看你那小儿子倒是不错。”
“是不错,可惜太小了,要等他长起来,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呢!”江连横叹了口气,“我现在就希望承业能早点拿事儿,他都十四岁了,哎,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都他妈开枪杀人了!”
“怎么,你希望你儿子杀人?”
“呃……那倒不是,我就是看他有点不顺眼,明明是个裤裆里带把儿的少爷,成天像个娘们儿似的,说话办事也是吭哧瘪肚,一点都不闯荡!”
“我感觉他好像有点怕你,”宫保南问,“你平时是不是管得太严了?”
“没有吧,应该没有。”江连横自己也不确定。
宫保南便说:“小道,你爹当年认你当儿子,轻易不插手你自己的事儿,你捅出了篓子,只要问题不大,他也很少打你骂你,归根结底,就是怕管得太严,把你身上那股劲头儿给压下去了。”
“扯淡!他要有那劲头儿,谁也压不下去,就像我那姑娘,骂她八百句,也没见她服过软呐!”
“她是小妍生的,能一样么,你自己说。”
江连横咂摸咂摸,好像也的确是那么回事儿,便又忍不住提议道:“七叔,你好歹也把白家的姑娘拉扯大了,算是半个过来人,要不你还是搬我那去住吧,抽空帮我夹磨夹磨那小子!”
宫保南坚持不肯。
无奈之下,江连横只好说出了真实目的:“七叔,家里又不缺钱,我想让你跟我过去享享福。”
“享福?”宫保南撇撇嘴,“挨俩枪子儿的福分,我还是别享受了,家里都被人砸窑了,还享什么福?”
“嗐,那是意外!谁能想到郭鬼子造反,一路打到奉天呐?要不是因为省城乱套,秦怀猛他敢跟我叫板?”
“人算不如天算,总会有意外的。”
“照你这么说,大家都别过了。”
毋庸置疑,虽然江连横嘴上经常没大没小,但他却是真心实意想把七叔接回家里,好生照顾,以表孝心。
可惜,宫保南的态度也很坚决。
“小道,别再劝了,我现在也是快奔五的人了。拳怕少壮,我留在你那,除了倚老卖老,听大伙儿叫我一声‘七爷’,实在帮不上什么忙——”
“七叔,我不用你帮忙,你不是爱躺着么,你在我那什么都不用干,你爱睡多久睡多久!”
“啧,关键是这人上了岁数以后,他妈的觉少呀!”
“那你就躺着发呆,再不济,你去我那当个教师爷,好好调理调理我那帮弟兄总行了吧?”
“不不不,我不是这意思!”宫保南连忙打断道,“我是想说,凭我现在的身手,你让我像赵国砚那样当炮头,我是肯定干不动了,但如果是在暗处,摸个黑、偷个鸡,我兴许还能帮上点忙。”
江连横愣了一下,竟不知到底该如何回应。
宫保南接着又说:“小道,你现在生意做得太大、太显眼,奉天城的人都知道你,甚至都很了解你,江家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,你不能永远都跟别人明牌打,那样太被动了,我在暗处,对咱们俩都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大家都在城里住着,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……”
“这不是已经往来了么?”
宫保南笑着宽慰道:“明年清明,还是在这,如果有什么情况,我会想办法告诉你,如果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就派个人去给老六送生活费,到时候咱们在这见面。”
江连横沉默许久,忽然说:“七叔,我希望我永远都用不着你。”
“哈哈,那就太见外了!”宫保南指了指江城海的墓碑,“我就这一个大哥,我大哥也就你这一个儿子,真有什么事儿,我不帮你谁帮你?当然了,也不只是我,还有老六……”
宫保南终于不再试探,干脆挑明了说:“小道,人都有错的时候,这么多年,你也该给他一次机会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