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新年朝门外看了一眼,惊讶道:“干爹,你怎么来了?”
“咋了,这楼都是我花钱盖的,我不能来么?”江连横笑了笑,一边将手杖和帽子递给新年,一边缓步走进办公室内。
“能来,能来!”海新年笑着说,“我的意思是,您怎么没叫我去接您呢?”
这小子最近拿到了驾驶证,在陪赵国砚处理事务时,顺便充当司机,他喜欢这份差事,不用他说,从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。
办公室内,王正南和李正西坐在沙发上,方言则站在书架旁,似乎正在归置什么东西。
迎面就是一张红木书桌,其后是一把扶手椅,江连横过去经常坐在那儿,调停帮派之间的纷争、为省城密探队提供情报线索、跟山里的胡匪做军火交易、帮洋老板处理劳工叫歇……堪称无恶不作。
但在此时,那张扶手椅上却是空的,没有人。
目光向右偏移,红木书桌的一角,赵国砚正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份电文。
“嗬,大清早的,都忙上了?”
江连横刚一问话,屋内众人便立刻应声而起,或是称呼兄长,或是敬称东家,总之都有些意外。
“哥,这回彻底好利索了吧?”王正南和李正西忙问。
紧接着,赵国砚和方言也跟着起身追问:“东家,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了,早就好了,无非就是在家多待两天,偷偷懒!”江连横摘下墨镜,走到书桌旁,忽然饶有兴致地问,“国砚,你干的不错啊,要不你再帮我顶一阵,过年我再接手吧?”
赵国砚忙说:“东家,别了,我还是当个炮头比较合适,感觉也自在。”
“当龙头不是更自在么!”江连横指了指扶手椅,“坐呀,老搁旁边待着干什么?”
赵国砚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东家,那是你的位置。”
“嗐,什么你的我的,大家都是哥们儿,你坐那我瞅瞅,看看我平常带派不!”
“东家,别拿我开涮了,我不坐。”
“啧!南风——呃,你就算了,别给我椅子压塌了,西风你来,你过去坐坐,我看看什么样儿!”
“哥,别闹了,那把椅子就得你坐!”
让了半天,谁也不肯坐。
江连横无可奈何,只好自己走过去坐下来,忽然又冲方言招呼道:“屋里有相机没,给我拍一张!”
方言便从书架上取下相机,“咔嚓咔嚓”地按了几下快门。
强光闪过,江连横摆了摆手,又说:“最近的账目拿来我看看!”
方言便又拿来几分合同、账册之类的文件。
江连横默默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摇头叹道:“生意还是不景气呀!”
“东家,这也没办法。”方言汇报说,“今年还没等出正月呢,关内就打起来了,京奉线几乎都用来运兵运物资了,再加上渤海封锁,海运也都停滞了,三月份京城又出惨案,紧接着就是抗议游行、叫歇罢市,关内关外都乱起来了,咱们这货运保险不好干,今年上半年,全指望水火险的进项呢!”
王正南跟着附和道:“铁路一断,生意就萎缩,奉票又不靠谱,现在许多商号都要求用金票结算,前不久有人咨询水火险,还问我呢,保险赔偿能不能用外币。”
“惯他的毛病!”江连横瞪眼道,“买保险可以用外币,赔钱只能用奉票,爱要不要!”
王正南点头说:“是是是,今年该交水火险的商号,确实也都交了,账面上看,生意是越做越好,但仔细算下来,收益是越来越差了。”
“那就涨价!”
“已经涨了,再涨下去……恐怕就没人买了,毕竟咱也得悠着点,定价太高,也不是办法。”
江连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,但在如今的大环境下,他也没有其他办法,沉吟片刻,叹口气说:“不过,现在这仗已经打完了,老张进京,也掌权了,关内关外的联络也能顺畅点,总该缓两年了吧?”
众人互相看了看,脸上阴晴不定,似乎对未来的估计并不乐观。
“怎么?”江连横有点困惑,“最近有什么风声吗?”
这时候,赵国砚走到桌前,将手中的电文递过去,沉声说:“东家,温廷阁在沪上发来的电报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来的?”江连横随口问道。
众人便说巧了,电文刚刚送到,最多不超过半个钟头。
既然是最新消息,江连横便亲自查阅起来。
发送电报要按字数算钱,因此多数电报上的内容,都很言简意赅。
江家虽然财大气粗,但这封电报的内容也显得过长了,甚至更像是一封信,其中颇有几处暗语,用来规避检查,大意是说:
近期沪上风闻不断,京师惨案过后,租界内屡次爆发抗议活动,推翻反动军阀的号召极其强烈。
南国政要多次秘密抵沪,暗中会面各界闻人,甚至包括青帮头目,此举已经近乎于公开的秘密。
租界各大帮派,无论是青帮、洪门,亦或是皖、粤同乡会,都在暗中助推舆论风向,并策划劳工叫歇。
预测将有战事爆发,家中生意需紧急避险,握紧真金白银。
如有其他情况,廷阁另行禀告。
江连横看完,随手将电文放在桌面上,皱着眉头小声嘀咕:“有这么严重么?”
赵国砚摇了摇头:“说不太准,但是温廷阁从来没发过这么长的电报,估计是情况已经很严重了。”
众人久居奉天,仅凭文字描述,自然没法切身体会沪上的形势变化。
江连横总觉得有点言过其实:“就算是南边要打仗,江左和两广离咱们这还有十万八千里呢,累死他们也打不过来呀,何况鬼子也不可能让老张吃败仗,温廷阁是不是估算错了?”
“我看未必,”王正南说,“沪上的消息多、来源广,他这电报上写得这么肯定,那就说明这事儿大概已经是板上钉钉了,只不过咱们这边听不见消息,就说京城惨案吧,《盛京时报》和《东三省公报》全都没提,等咱们知道信儿的时候,都已经过去七八天了,而且防患于未然,总不会错的!”
江连横想了想,倒也没再执拗。
事实上,不管打不打仗,江家都已经开始陆续将名下资产兑换成外币和黄金了。
只不过,大家怎么也没想到,接下来发生的情况,远比温廷阁电报上的预测更糟。
没过多久,北伐战争便已拉开了序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