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庄头笑着解释道：“少东家，小姐，这老太太是人来疯，不能惯她，咱们快走，免得坏了雅兴。”
“那你也得让她把话说完呐！”江雅又开始打抱不平。
“这……”马庄头拿不定主意，便只好抬眼望向东家。
江连横原本并不想管，可看了看自己那一双儿女，尤其是江承业的反应，便又冲马庄头使了个眼色。
马庄头会意，大嘴一撇，支开了狗腿子，随即冲那老太太喝道：“你有话快说！”
老太太便说：“老爷，我家去年刚续了三年合同，可是我那儿子入冬病死了，孙子太小，干不了农活儿，现在家里就剩下我和儿媳妇俩人，姑娘嫁出去了，姑爷又不来帮忙，这地也种不过来，我想改合同，马先生又不同意，要是转给别人，人家也不能白种，今年铁定是要欠租了，求老爷开开恩，给我改一下合同吧！”
“荒唐！”马庄头声色俱厉，“合同能是随便改的吗？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……但是，这人有生老病死，谁也没想到我儿子年纪轻轻，他就、他就……”
“那也怨不了别人，你自己家的事儿，凭什么让东家给你兜底，这合同是我逼你签的吗？”
“不是，不是……”
“那不就得了，谁也没拿刀架着你，你自己签的字据，有什么风险，也得自己担着，要都像你这样，那还签什么合同，干脆想一出是一出得了，那还有规矩吗？”
“我这……我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！”老太太声泪俱下，“我只能来求老爷给咱家开开恩了！”
马庄头冷哼一声，转头却道：“东家，您看看，他们都成有理由了。”
江连横想了想，忽然问：“承业，你觉得应该怎么办？”
“我？”江承业一愣，“我……我觉得她挺可怜的。”
“可不可怜的，不用你告诉我，今天让你当家，我现在就问你，你觉得应该怎么办？”
“这……”
江承业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老太太见状，立马跪着扑到江承业面前，哀声乞怜道：“少东家，您行行好吧，我真没骗您，不信您可以去我家看看，还有各位乡亲们，都能给我作证。”
说罢，就听“咣咣咣”的几声，老太太连磕几个响头。
江承业是个读书人，眼见着年过半百的老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，心里怪不落忍的，就壮着胆子提议道：“爸，咱家也不差这点收成，要不你就给她改个合同吧？”
“你问我呢？”江连横抬了抬下巴，“有话跟马庄头说，他在这管事。”
江承业便转过身，有点心虚地说：“老马，那你就帮她改下合同吧，她挺可怜的，给她减租一年，行么？”
“呃……”马庄头不敢做主，连忙去问，“东家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你没听见我说话么？”江连横反问道，“今天是少爷当家，他说怎么办，你就怎么办！”
“哦，懂了懂了，那就按照少东家说的办。”马庄头暗暗记下，随后又冲那老太太喝道，“老太太，等什么呐，还不赶紧谢谢少东家？”
老太太如梦初醒，忙说：“多谢少东家，多谢少东家，您的大恩大德，我这辈子也不会忘，您以后一定是多福多寿，我求菩萨保佑您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撒冷上一边待着去吧！”马庄头极不耐烦地催促道。
老太太便退了下去。
赠人玫瑰，手有余香——江承业心里自然也很高兴。
然而，这番举动却又被在场的其他佃户看在眼里。
少东家大发善心，谁都不愿意错过这次告帮求助的机会。
众人互相看了看，都有些跃跃欲试的苗头。
正矜持着，突然便有一个瘦子冲出来，登时跪在江承业面前，磕头嚷道：“少东家，我活不起啦！”
江承业不禁后退半步，忙问：“你……你又怎么了？”
“少东家，我是个半残呐！”那瘦子一边说，一边急慌慌地脱下脚上的烂鞋，“您看看我这脚，也不知道害的什么病，一到后半夜就钻心似的疼，这病还遗传，我爹就瘫巴了，现在我弟也一瘸一拐的，家里六七口人，没膀子力气，全都指望我一个人，您说我还怎么活呀？”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不去看看？”
“哪有钱呐，一年挣那点收成，吃喝都紧巴，还看什么病啊？”
江承业看了看那人的脚，又脏又臭是不用说的，但也的确肿得老高，而且那人原本就瘦，再看那脚面，简直比小腿还粗，看上去也颇有些可怜。
“爸，你看他……”
“我不用看！”江连横的眼神藏在墨镜后面，只顾眺望远处，“今天你来当家，你说了算！”
“那……”江承业战战兢兢地说，“那就也给他减租一年吧，让他攒点钱，把病治好了也方便种地。”
“哎哟，少东家！”马庄头忙说，“您可别听他在那白话了，这小子是出了名的——”
“嗯？”江连横沉声打断，“老马，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，今天少爷当家，他说怎么办，你就怎么办！”
“这……”
马庄头心说，要都这么干，那不是全乱套了么！
于是便急忙望向赵国砚和王正南，想让这两人劝少东家几句，可大家都不言语，马庄头便只好叹了口气，点点头说：“那行，少东家发话——好使！”
这下，其他佃户可就真的沉不住气了。
霎时间，所有人都拥到江承业面前，哀声大喊：“少东家，您也可怜可怜咱们吧！咱们也不容易呀！”
江承业始料未及。
不问倒好，一问，恨不能家家都有难处，而且那些难处乍听起来，还都不像是假的，全都有鼻子有眼。
即便江承业涉世未深，即便他心地纯真善良，这时候也隐隐觉出不对劲儿了。
毋庸置疑，这些佃户当中，的确有人遇到了困难，但那些浑水摸鱼、看碟下菜、欺负少主心肠软的人，自然也不在少数。
江承业有点慌乱，急忙转头望向父亲：“爸，你看他们……这怎么办？”
“别问我，”江连横淡淡地说，“我总有不在的那一天。”
江承业没办法，只好冲那些佃户说：“你们……你们先站起来行不行，有话慢慢说！”
“少东家要是不答应，咱们就不起来了！”众人跪着爬上前，又是拽裤腿，又是扯袖口，连声哀嚎道，“少东家，您行行好，可怜可怜咱们吧！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别拽我呀！”
江承业躲闪不及，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藤蔓缠住，勒得他动弹不得，一时间手足无措。
这时候，他才渐渐明白，善心不是那么好给的，天底下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。
赵国砚、马庄头和那几个狗腿子见状，作势就要上前帮衬。
然而，江连横却突然抬起手杖，指着他们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那意思再简单不过了，今天是少爷当家，没有他的吩咐，谁也不许插手。
众人心下会意，自然不敢再上前帮忙，纷纷退到一旁，心里干着急，却也没什么办法。
可就在这时，江雅突然冲出来，立马挡在弟弟身前，冲那些佃户厉声喝道：“放肆！不要脸的，把你们的脏手都给我撒开，别碰我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