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……不应该帮她?”
“就算你非要帮她,那也只能在私下里解决,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干,懂了?”
江承业点了点头:“那我现在就回去,跟他们说,不免那老太太的地租了!”
“不行!”江连横厉声喝止,“你是个少东家,吐口唾沫是个钉,当家做主的,最忌讳朝令夕改,想一出是一出,你让手底下的人怎么办?”
“那我不是害了她么?”
“就当是买个教训吧!”
江连横重新迈开脚步,用手杖冲着田间指指点点:“这样也好,算是给你提个醒儿,别总觉得有钱的就是坏人,没钱的就是好人。千万别因为你是个少爷出身,就觉得惭愧,那是忽悠穷人的屁话;也别因为他们是赤贫出身,就觉得他们怎么都有理,那是造反的噱头。你要是真信了,那就是个山炮!”
江承业不敢苟同,但也不敢反驳,转而却问:“爸,那如果咱家也是赤贫,你会支持农会吗?”
“废话!我要是赤贫,我第一个带头把地主插了!”
江承业一阵愕然。
他本以为,父亲会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,但是没有,江连横直截了当地陈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“爸,你这不是……”
“咋的,你觉得我这是投机,也没什么原则?”
“我没这么说……”
“但你就是这么想的,”江连横冷哼一声,“承业,告诉你吧,我的原则就是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,进什么庙,念什么经,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!”
江承业默然无话。
江连横接着说:“当然了,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,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,也滥发过善心。”
“是么?”江承业好奇道,“那结果呢?”
“结果挨了一通鞭子,外带几个嘎嘎脆的大嘴巴!”
“那你后悔么?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得了个媳妇儿,”江连横不想说得太多,便打趣含糊道,“你想娶那老太太当媳妇儿么?”
江承业连连摇头,忍不住笑了,旋即却又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。
“又怎么了?”江连横问。
“没什么,”江承业回道,“就是你刚才说到农会,那这世上到底是赤贫佃户多呢,还是地主商绅多?”
江连横愣了一下,表情逐渐变得凝重:“是啊,这的确是个隐患,所以才要未雨绸谬!”
又说错了。
但江承业不是苏文棋,他没有勇气当面指出父亲的错误。
而江连横已经三十八岁,想法愈发固执,很难听得进旁人的劝说。
他只是急于把自己的处事手段传授给长子,并不在乎长子是否认同,只希望长子能够听命照办。
“承业,记住了,你要想守住这份家业,那就趁早忘掉书上那些屁话,我能混到今天,无外乎就是八个字——坑蒙拐骗,巧取豪夺——为达目的,不择手段!下贱,但这世道,就是这么个玩儿法!”
…………
另一边,江雅站在土道旁,远远地望着父亲,脸上的神情隐隐有些不快。
王正南见状,便笑着凑过来,问:“大侄女儿,咋不开心呢?”
“没不开心!”江雅别过脸,转而望向田间的佃户。
王正南猜出了她的心思,连忙宽慰道:“别瞎想,谁看不出来呀,你爸最疼的人就是你了,但承业是个小子,他以后是要出来管事的,你爸去提点他几句,那不也是应该的么。”
“我知道,不就是家里的生意、田产以后都给承业么,我又没争过,他还在那神神秘秘,像谁稀罕似的!”
“不不不,你也有,那是你的嫁妆,只不过姑娘家的,以后没必要跟这帮佃户打交道。”
“烦死了,整天叨叨嫁妆,好像盼着我走似的。”
“那倒没有,我估摸着,等你真出嫁那天,你爸没准得哭!”
江雅翻了个白眼,没有理会。
王正南便又凑得近点,接着说:“不过,大侄女儿,你有一点说对了,这片地没什么稀罕的,也不算什么。”
“怎么不算?”江雅还是在意的,“这么一大片地,得有……得有好几亩吧?”
“哈哈,你别管它有多少亩,二叔给你算一笔账就完了!”王正南大手一挥,压低了声音说,“我给你交个实底,这么大一片地,一年的收成,比不上‘松风竹韵’仨月的进项,你信不信?”
“差这么多?”
“当然了,而且我还告诉你,松风竹韵一年的进项,比不上那些工厂仨月的效益,这你总信了吧?”
“然后呢?”江雅不明白二叔在卖什么关子。
王正南呵呵笑道:“过去啊,人都买地,种出了粮食再去卖钱,但是现在时代变了,这地里的粮食,一年一收,还不能保准,旱了涝了,全都影响收成,可工厂里的产品却是每分钟都在生产,那效率不知道比种地高到哪儿去了,现在凡事都得讲究科学,赛因斯,这你应该比我懂啊!”
“我懂是懂,但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
“嘿,我当然希望你以后也能当家做主呀,就算不在江家当家,在婆家咱也得能说上句不是?”
王正南颇有些得意,接着说:“大侄女儿,你二叔我常年跟洋人打交道,我现在可以肯定,以后都是大机器生产,囤地不如办厂,以前叫土地兼并,以后叫商业垄断,其实都是一回事儿,等你当家的时候,没必要在佃户身上刮油水,不管什么行业,只要你能垄断,那就是擎等着挣钱,你看洋人的机器,卖给你了,你照着做都做不出来,人家就能垄断,一台机器,几千上万块的现大洋,随时生产,这不比地里的粮食挣钱多了?”
“二叔,说点有用的吧!”江雅仍旧无精打采,“我知道你是安慰我。”
“不不不,我不是安慰你,我是真心想给你讲讲以后的发展……”
王正南还想解释,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,却见西风快马赶到。
“有些年头没骑马了,”王正南小声嘀咕道,“这得是多急的事儿呀?”
正说着,西风便已赶到众人身前,忙问:“大哥呢?军需处的廖长官在‘松风竹韵’等他,挺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