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是怎么说的，这仗还有的打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是有审查的缘故吧，他没说的太明显，只是说弟兄们都挺想家的，盼着能早点回东北。”
这是交心的实话。
老张就算再有野心，手底下的将士又能分到多少利益？
莫说是普通士兵，赵正北现在已是旅长，可奉军眼下三十余万人，旅长也不鲜见，晋升还需论资排辈。
奉军的官方名称，是为“东三省陆军”。
第一次直奉战争以后，奉张宣布联省自治，东三省陆军以“保境安民”为己任。
可是，现如今三十余万大军，多半都在关内，还谈什么保境安民？
奉军基层官兵不能理解，为什么非要掺和关内的事儿，偶尔有些怨言，自然也在情理之中。
说到这儿，众人不禁有些艳羡。
“唉，小北倒是痛快了，手底下几千人马，在哪驻防都是土皇帝，哪还用得着受这份夹板气呀！”
“各有各的难处，”胡小妍说，“小北虽然位高权重，但那也是拿命拼出来的，而且这么多年离家在外，风餐露宿的，也不容易。”
众人默默点头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时忘却营营？
赵国砚忽然问：“对了，东家，你刚才说，洪爷今天也去找你了？”
“哦，他的事儿倒是不着急，就是让我最近帮忙盯着点城里的动静。”
大家忙问又发生了什么事，江连横就把洪爷给他的消息，也大略说了一遍。
原来，今年年初，东洋人以“鸭绿江沿岸贸易扩大”为由，向奉张提议在临江县另设领事馆。
这件事得到了外交次长和总参议杨诸葛的口头应允，但还没有正式商讨，更没有文件出台。
然而，东洋人却已按捺不住，并在当地通过金钱收买，发展了一个汉奸。
这个汉奸名叫王作昆，家里颇有些田产，便暗自向东洋人出售了二十几亩土地和三间房舍，用来修建领事馆官邸，东洋人即刻开始破土动工，并明目张胆地悬挂膏药旗。
事情败露以后，临江县公署立即电告张大帅，并组织民众抗议示威。
按照洪爷的说法，目前临江县已有五千人请愿，并在河畔昼夜巡逻，严防东洋人先斩后奏。
此事目前尚未在明面上传到奉天，但省城密探大队已经开始行动，时刻关注舆论动向，要求尽早防范。
众人忙问：“还要继续抓人吗？”
“未必！”江连横眉头紧锁，“我听洪爷说，老张这次的态度有点暧昧，还不确定到底应该怎么办，可能是怕把鬼子惹急了吧，但又不想完全听鬼子的话。”
王正南立马来了精神：“这就是我说的，斗而不破，奉张离不开东洋人，不论你承不承认，这就是事实！”
江连横点点头道：“差不多，洪爷特地嘱咐我，这次可能不用抓人，但要注意引导舆论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具体来说，就是要反田中内阁，但不反东洋人。”
一听这话，众人纷纷摇头苦笑。
江连横自己也没绷住，转头望向南风，却道：“斗而不破，那就是干脆不斗，只要斗了，早晚都得撕破脸。”
李正西摇头叹道：“太憋屈了，最近这几年，真是活得越来越憋屈！还是以前痛快！”
“当然了，以前是光脚不怕穿鞋的，现在还能一样么？”江连横略显担忧，“我就是怕，下个月我不在奉天的时候，家里还会出乱子！”
赵国砚说：“东家放心，我盯着点就是了。”
江连横却说：“不行，你得跟我去营口，那边分号的情况，你比我熟悉，另外还有方言，我得找个靠谱的翻译才行，新年也跟着去吧！”
“行！”海新年自然没有二话。
江连横接着说：“过几天，国砚和方言先去营口，把那边的宅子拾掇拾掇，找好人手，先跟佟三儿通个话，把事情提前准备一下，等到廖长官给我消息以后，新年再跟我带几个人过去。”
“那也就是说，这口黑锅咱们背定了？”王正南问。
薛应清冷哼道：“不然还能怎么样？你说不去，别人没准还抢着去呢！帮军官背黑锅，这可是份美差呀！”
谁都听得出来，她的话里带着揶揄和讥讽。
可是，包括江连横在内，大家都没法反驳。
最后，到底是胡小妍突然提了一句：“如果是洋人的问题呢？”
“嗯？”江连横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胡小妍接着说：“这件事没法推脱，想把责任推到姓廖的身上也不可能，那就只能从卖家身上找茬儿了，比方说，原定的时间，他没来？”
“没来可以等呀！”王正南说。
“那要是他始终没来呢？”
众人听出弦外之音，脸上的神情也愈发严肃：“大嫂，那可是洋人呐！”
“洋人多什么？”胡小妍反问道，“姓廖的不是说，美国的军火商行踪低调么，他既然是来走私的，没准用的也是假名，不是完全没机会。当然了，我也不是说非要插了他，但如果他的那批军火质量有问题，那军需处就不会同意收货了吧？”
“那可是军方的订单！”王正南瞪大了眼睛，“咱们要是把它毁了，性质可就全变了呀！”
“我又没说全毁了，咱们只需要在几条枪上动动手脚，验货时正好查到，那就是质量不过关，军需处就不会收货，他们跟上峰有交代，咱们也能避免吃瓜落，一切的问题都出在洋人身上，这样对大家都好。这样动手，咱们只需要两三个可靠的弟兄就能办到，也不用担心走漏了风声。而且，说到底，五百条枪，对军方也没多大帮助，总不可能因为这五百条枪，最后就打了败仗吧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众人深感不安：“可是，这样的话，对奉军怎么说都是不利情况……”
“我考虑的只有这个家！”
胡小妍打断众人，随即望向江连横，“如果这批走私军火出了问题，搞不好还会让老张失去对咱们的信任，与其给别人当垫背的，倒不如让问题出在洋人身上了，你觉得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