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嗐,奉天怎么说也是省会,东洋人总得收敛一点,营口这边可就不一样了。”佟三儿说,“东家,十四年前,你刚来这边的时候,绝大多数码头还在咱们华人手里,但是近些年新市街不断扩建,干脆把码头这边都给占了,好处在于,码头建得确实更好了,坏处在于,省府的海关在这根本不配说上句。”
“那现在的码头是什么形势?”
“东边的四座码头,全在东洋人手上,西边剩下几座,说是归华人管,实际上东洋人动不动就去搜查,最主要的是,大型码头都归东洋人管,华界的码头停不下大船,而且就算停下了,你还是得运到东洋那边,不然没办法装上铁路,除非是近道的,拿驴车卡车就给拉回去了。”
果然,这批军火到底还是躲不过鬼子的搜查。
“那现在的私货,通常都用什么办法规避海关?”江连横问。
佟三儿说:“最近这两年,想要走私,都得从东洋人的码头装卸,因为奉军现在急需军费,上峰政策收紧,要求严抓走私,东洋人那边比较方便,只要给足了好处,他们也不大愿意管的。”
“我这批货比较特殊,不怕官差搜查,躲的就是东洋人的耳目。”
“嘶,这样啊……”
佟三儿想了想,又问:“那咱们这批货,来的是大船,还是小船?”
“应该是火轮吧!”江连横自己也叫不准,“船只大小,我也不确定,但绝对不是木船舢板,我这有货船到港的日期,三天以后,下午四点半。”
紧接着,又把船号说了一遍。
佟三儿听罢,立即冲歪嘴杨使了个眼色,说:“去让码头上的人查一查!”
歪嘴杨领命下楼,去问店家接了电话,等不多时,便回来说:“三爷,查过了,船停四号码头,第一次来营口入港,应该是艘大船,至少也是个中型火轮。”
“哪国的船?”
“英国,之前一直都在东南沿海运货。”
“明面上来干什么?”
“进口大豆,顺便运来一批工业原料,其他消息,暂时就不清楚了,非要问的话,只能去找东洋人了。”
四号码头归东洋人管辖,华工在那边,只能做最基层的工作,诸如装卸、清点之类。
因此,更详细的船只信息,只能去找东洋经理询问了。
弄不好就会打草惊蛇。
江连横断然不肯同意。
佟三儿沉思片刻,转头说道:“东家,洋人的货船,基本都在东边的码头停泊,如果想要避开东洋人的耳目,那就只能在海上卸货了,用小舢板,分批次运到西边的浅滩,但这需要提前跟官差打好招呼,否则容易被底下的人突击检查。”
他哪里知道,江连横不只是要卸货,还要在卸货之前,偷偷在那批货上动点手脚。
赵国砚忽然说:“可是,下午四点半,天还大亮呢,东洋人在海上没有水警吗?”
佟三儿摆摆手说:“这倒不难,如果东家有需要的话,我可以到时候让四号码头乱起来。比方说,装卸工打架斗殴,或者是前一艘船的装卸过程出了问题,这样就能拖延时间,等挨到天色擦黑,再派小舢板划到火轮旁边卸货,但这需要船长许可,不然肯定要发警告,或者货商跟你们认识,愿意配合。”
赵国砚摇了摇头:“这是第一次合作,事先没见过,黑灯瞎火的,人家恐怕不会放心交货。”
“是么……”佟三儿眉心隆起,“这就有点难办了呀!”
这时候,江连横突然开口问道:“那如果不用卸货,只是偷摸派人上船呢?”
歪嘴杨愣了一下,忍不住问:“东家,您这是要走私,还是要劫船呐?”
“老杨——”
佟三儿瞪了他一眼,厉声训斥道:“多嘴!咱们是给东家帮忙的,不该问的别问!”
江连横也没办法,既然需要佟三儿的协助,那就不能处处隐瞒,于是便说:“不是劫船,我只是想提前验验货,毕竟担着风险,别忙活了一通,最后到手的是一批残次品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佟三儿忙说:“还是东家想的周全。”
“所以,这事可行吗?”江连横又问,“通常情况下,如果货船不能及时进港卸货的话,船上的大副和商人应该会下船沟通吧?我就打算趁那时候,派人上船验货!”
话到此处,佟三儿已经猜到江连横的心思了。
不过,他毕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他还以为,江连横打算派人上船毁货,而后以货物残缺为由,坐地降价、用最小的成本来吞货呢!
这种事情在码头上也不稀奇。
有些无赖,明明跟人家谈好了价钱,等到货船入港时,又在鸡蛋里面挑骨头,不肯以原价购买。
当然了,这样只能做一锤子的买卖,他要的也就是一锤子的利润。
实话实说,华商当中,确实有不少人爱这么干,不按合同做交易,临阵变卦,想一出是一出,毫无契约精神可言,以至于不少洋人背地里咒骂华商无赖。
华商还很得意,觉得洋商死板,不懂变通,更不懂此地国情。
论小聪明,洋商也确实玩不过华商。
久而久之,洋商就只能委托有势力的华人,充当洋商买办,并与之周旋。
洋人也闹不明白,华人明明很讲面子,有时候把口头约定看得比天还大,可落到白纸黑字的合同上时,却又往往莫名其妙地不算数了。
佟三儿常年混迹码头,对这种事儿早已见怪不怪。
可问题在于,以江连横的身价而言,他实在犯不上为了这点小钱,而坏了自己的名声。
佟三儿不敢多问,只是提醒道:“这就要看人和货,是不是都在一条船上了。”
“这还会分开走么?”赵国砚问。
“当然,有些走私商比较谨慎,人和货分别两条船,这样的话,就算查出了问题,他也能及时金蝉脱壳。”
“我也不太清楚,”江连横说,“这是头一次跟他打交道,不了解这人的行事风格。”
佟三儿点了点头:“但不管怎么说,装卸也好、验货也罢,下午四点钟都太早了,避不开东洋人的水警,所以三天以后,四号码头必须得乱起来,延误装卸进程。”
江连横提起酒杯,笑着说:“那就得靠三爷多多帮衬了。”
佟三儿赶忙起身,把酒杯压得很低,连声笑道:“东家太客气了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,等明天我再叫人去好好查查,问问那条船的情况,反正还有三天时间,咱们可以慢慢商量。”
当晚,几人在楼外楼密议了很长时间,直到九十点钟,众人才起身拜别。
江连横等人自然要回外宅去住。
这顿饭,方言并没有到场,但也没闲着。
他原本就是本地人,从小在码头上长起来的,凭着头脑灵光,自学了不少外语,会说不会写。
尽管已经多年没有回来,但他在码头上也还有不少旧相识,或许可以提供帮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