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对对对,契约精神!”江连横再次望向马西莫,“这就是你们的契约精神?”
马西莫忙说:“江先生,请您相信我,我很希望做成这笔交易,但这就是现实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
江连横点点头说:“我承认,这件事儿,你的确无能为力,可你既然已经没有军火了,为什么还来找我?”
“我恳请江先生能帮我一个忙!”
“帮忙?”
江连横等人有点意外。
对方毁约在先,没把军火运到辽南,怎么还有脸来求江家帮忙?
马西莫道明苦衷,比比划划地说:“这次交易,我的损失非常惨重,那批军火的成本,已经没法收回来了,但我已经事先从廖长官手里拿到了订金,现在这批货被扣,订金也没法返还,希望江先生能帮我承担一部分。”
江连横闻言,当场气笑了。
“我说你们这帮洋鬼子是真不要脸呐!我的货没了不说,你还想让我帮你偿还订金,你他妈有几条命啊?”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马西莫也知道这份请求有点过分,不由得皱起眉头,在心里反复掂量斟酌,该如何才能把事情说得明白。
江连横又道:“再者说,你一个军火商,在远东干了这么多年,怎么连订金都还不起吗?”
马西莫解释道:“我那批军火被东洋人扣下以后,他们就联系了当地领事馆,向美方表示抗议,冻结了我在远东的账户,我身上的钱都用来买通关系了,账户上的钱暂时取不出来……”
“那你可以留下来,等到能取钱的时候再走吧!”
“不行,我在胶东的时候,已经被东洋特务警告过了,如果再继续尝试与奉军做交易,我很可能会被他们暗杀,风险太大了,我必须撤出,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交易了。”
“可是你得罪了奉系军需处!”
“对,所以我希望江先生能帮我偿还部分订金,顺便帮我跟廖长官解释清楚状况,不然的话,这会有损我的口碑,以后的生意就没法做了。”
江连横摇了摇头:“我没理由帮你。”
马西莫却说:“江先生,你可以在军火商的圈子里打听打听,我们西西里人向来讲究知恩图报,帮我这个忙,我不会忘了您的友情的。”
江连横仍旧摇头:“你都没法在关外做生意了,我还帮你干什么?”
马西莫神情暗淡,想了想,忽然说:“虽然没有军火,但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回报您,比方说情报消息之类的,我现在就有重要的情报。”
“什么情报?”
“江先生愿意帮我这个忙吗?”
闻听此言,江连横确实有点心动了。
北伐战争如火如荼,而西方列强的态度,又将直接左右胜利的天平,若能提前预料战争的走向,那对江家来说,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,更何况,五百条枪的订金,本来就不算多。
江连横沉吟片刻,便问:“你先说说看,具体是哪方面的消息?”
“东洋人的消息!”马西莫说得煞有其事,“相信我,这很有可能会关系到您家族的命运!”
“我不信命,要么你就直接说,要么你就把军火订金吐出来。”
江连横不肯轻易放弃谈判的主动权。
马西莫思忖片刻,决定先透露一点消息,说:“江先生,我在远东走私军火,已经有很多年了,这是第一次被人查扣,但这不是意外,我最近才知道,胶东湾突然加强警戒,是因为东洋人准备派兵进驻济南府了。”
“会阻止北伐军么?”
“短期来看,是这样的,但从长期来看,他们的目的很可能不只是北伐军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没有人比我们军火商更能嗅到战争的气息了,就算是英吉利的首相、美利坚的总统,他们得到的消息,也未必比我们更准确,我们不止走私军火,同时还包括一切军工原料和军需物资。”
正所谓: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
军火商的圈子,对战争态势的把握,的确远超官居高位的政客。
马西莫的说法或许有点夸张,但绝不是信口雌黄。
江连横眉头紧锁,低声问道:“你刚才说,长期来看,东洋人的目标很可能不只是北伐军,可现在的形势,除了北伐军,那就只剩下奉军还能入眼了,难道东洋人还要打奉军不成?”
“不是没有可能!”马西莫接着说,“事实上,在国际军火商的圈子里,已经有很多人受到了东洋人的警告,教我们禁止跟奉军合作,否则后果自负!”
“那北伐军呢?”
“北伐军无所谓,因为蒋志清已经得到了英美的支持,按照以往的惯例,江左地区是英美的势力范围,东洋人必须收敛,但在关外地区,情况就调转过来了。”
“那也就是说,以后铁定要南北分治了?”
“或许吧,这要看东洋人会不会亲自下场参战,但所谓的南北分治,也是东洋人占北边,不是奉张集团。”
江连横想了想,摇摇头道:“你这不算是什么情报,很多人都是这么推测的,你得拿出点真东西来。”
马西莫觉出江连横的态度有所缓和,立马接续道:“下个月,东洋内阁将会举行一次事关国策的秘密会议,现在各国的情报人员,已经云集东京,准备刺探消息了,根据现有的情报,这次会议的议题,主要关于满蒙。”
如今的东洋首相,是为田中义一。
此人早有侵略的野心,而且计划相当明确——帝国欲要征服世界,必先征服华夏;帝国欲要征服华夏,必先征服满蒙。
只不过,当初他还没有制定国策的权力。
在“大正民主时代”,田中的方针策略也始终没有得到重视,现在他出任首相,情况自然有所不同。
“现在东洋本土的经济形势不容乐观,各国的情报机构基本已经认定,你们两国之间,日后必有一战,只不过上次欧洲大战太惨烈,大家都打怕了,尤其是英美政要,因为不想开战,所以都在装聋作哑。”
马西莫说明了基本情况,随后给了江连横一句忠告。
“江先生,战争什么时候会爆发,这我也不清楚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如果东洋人准备入侵,他们一定会先打东三省,关外就是整个亚洲的火药桶,您的家族现在就坐在这只火药桶上,所以我由衷地建议您,为了保全家族,您应该尽早离开这里。”
战争爆发,现有的秩序必定崩坏。
江家自然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变数。
马西莫接着说:“如果江先生愿意帮我这个忙,我可以把后续的情报也分享给您,但我现在需要一笔钱,既要返还廖长官的军火订金,还要想办法买通关系,尽快把我的账户解除限制。明年,花旗银行就要在奉天开设支行了,到时候我可以把钱还给你,当然也可以有除了军火以外的任何合作。”
沉默片刻。
江连横忽然朗声大笑:“哎呀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!军火被鬼子扣下了,这也怪不得马先生,买卖不成仁义在,我也算是半个东道主,方言,你去把三爷叫上,咱们晚上搁楼外楼再摆一桌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