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用我帮忙的地方么？”江连横问，“江左不敢说，但在东三省，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，你在这里的衣食住行，日常挑费，都可以记在我的账上。”
马西莫忙说：“不不不，江先生，您已经很慷慨了！现在有教会替我求情，再加上这些钱，足够摆平这次意外了，等我账户解禁，我立刻把钱还您，当然还有您想要的情报！”
“既然如此，那我可就先不奉陪了！”江连横笑着说，“待会儿，方言会帮你找个地方住下，你慢慢活动关系，我呢，也是好不容易来一趟，正好要顺便看看各处柜上的情况。”
马西莫连连点头。
当天下晌，他便跟着方言去了旅馆，进而安顿下来，通过电话、电报的方式，频繁联系人脉，以期脱罪。
另一方面，江连横也没闲着。
他大老远跑来营口一趟，自然要去名下的产业四处看看。
其中，纵横保险公司分号和福昌成货运公司，自然是视察的重点。
或许是受到了马西莫的情报影响，这次查账，江连横竟显得格外认真，不仅要求柜上的经理把最近三年的营收利润汇总起来，还要时不时抽调核对、明察暗访，甚至就连保险公司有多少雇员、薪资几何，福昌成货运公司有多少装卸工、几条货船、几条舢板，都要陈列清晰。
如有不实之处，轻则开除罢免，重则以命偿还。
当家的突然严厉起来，搞得柜上的各个经理都很紧张。
好在，这些人都是老员工，都是在胡小妍的严苛要求下，精挑细选出来的职业经理，除了几个小角色克扣劳工薪资、中饱私囊以外，倒也没什么过错可言。
紧接着，江连横又去视察了庄书宁的“嫁妆”，也即是江家在辽南的十几块田产。
这些地产都加起来，足有几万亩良田，涉及不知多少人的衣食生计。
而且，这些田产又分散辽河两岸各处，仅凭一天时间，根本看不过来。
更何况，江连横每去一处，就要把庄头、佃保人和狗腿子召集起来，问清楚庄上有多少佃户、物产种类、产量如何等等琐事，又要耗费不少时间。
视察过程中，赵国砚和海新年自是寸步不离。
眼见着江连横如此认真，两人都有点意外，隐隐觉得江连横好像是在评估家产。
赵国砚忍不住问：“东家，难道你还真打算听那洋鬼子的建议，离开奉天啊？”
江连横的回答有点含糊：“我没说要离开，也没说不离开，再看看吧！树挪死，人挪活，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，先看看，总没有错儿，家里的产业这么多、这么杂，我心里总得先有个谱再说。”
闻听此言，赵国砚便不再吭声了。
但他始终觉得，这件事牵涉太广，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。
江家立柜十五年，奉天的产业先不提，辽南和吉南都有田产，在哈埠还投资过影戏院，这么多产业，就算想要转移，起码也得有人接手才行。
更何况，人都是有惰性的，在一个地方年头久了、舒坦了、上岁数了，就不喜变动。
江连横自然也不能免俗，心里总是有点犹豫，或者说是侥幸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一晃儿，大半个月就匆匆过去了。
这天上午，江连横正在公司分号里核查账目，马西莫突然登门拜访，言称自己已经摆平了这次危机，银行账户也解禁了，因此特地赶来还钱，又说再过两天，他就要乘船回到沪上美租界去了。
江连横劝他不用着急，马西莫却坚持要求立刻还钱。
只不过，债务虽然清了，但人情还在。
三天后，营口港二号码头，一艘前往沪上的高级客轮行将扬帆起航。
码头栈桥上，江连横和马西莫互相道别。
两人虽然相处不久，但一个是危难之际施以援手，一个是危难过后欠债还钱，都是守信义的人，彼此间自然略有些好感。
马西莫依旧手舞足蹈，也不管江连横愿不愿意，上前就是一个拥抱，随后又来了两个贴面礼。
“江先生，没有您的帮助，我不可能这么快解决这件事，再次感谢您的慷慨！”
“好好好，只要不贴脸，以后有事儿随时联系。”
江连横若无其事地在脸上抹擦几下。
马西莫笑了笑，说：“江先生，记住我的话，任何时间、任何地点，我们西西里人一定会报答您的！”
张嘴就要代表整个族群，实话实说，这口气也真够大的了。
“嘟——”
汽笛声骤然响起，船要开了。
江连横拱手抱拳，笑着说：“行了，快上船吧！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面，就祝你买卖局红吧！”
马西莫点了点头，忽然从小拇指上取下一枚图章戒指，递过去说：“江先生，这是送给您的礼物。”
受限于文化差异，江连横赶忙回绝道：“诶，随身的东西，怎么能送给我呢？你要跟我定情还是咋地？”
然而，马西莫却坚持把那枚图章戒指塞进江连横的掌心，随后又死死攥住江连横的手，笑着说：“江先生，请收下吧，这会给您带来帮助的，也许是今天，也许是明天，只有上帝知道！”
一听这话，江连横便只好收下了。
细看那枚戒指，竟是纯金打造，图章以黑色为底，上面用鎏金工艺绘制了一根被铁定穿透的舌头。
真是个奇怪的图案。
图章周围，又镌刻着一句拉丁铭文：Alla parla aggimensura！
直译过来，应为言语理应节制；文雅一点，即是“谨言慎行”。
而那戒指上的图章，自然就是对告密者的惩戒了。
“这是啥意思啊？”江连横完全看不懂，“喂，我说这不会是什么情话吧？”
没想到，再抬头时，马西莫却已走上了舷梯，在甲板上回身冲江连横摆了摆手，用意大利语嚷道：“您知道的，任何时间，任何地点！”
江连横不解其意，还以为对方是在道别，于是便也挥了挥手，大喊：“箍儿白！箍儿白！”
正嚷着，肩膀忽然一沉。
转身望去，却是赵国砚刚从路过的小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：“东家，你快看看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江连横皱眉接过报纸。
迎面就是头版头条的大号标题——安国军政府成立，张雨亭就任民国海陆空大元帅，率军抗击南国乱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