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心吧！法不责众，咱们跟你一起担着，三哥总会保咱们的，至少能留下一条命！”
“对呀，不管怎么说，咱们之前也算‘救驾有功’，还给东家献过血呢，将功抵过还不成么？”
“而且，归根结底，这也只是个想法，咱们又没真把赵国砚杀了，以后离开奉天总行了吧？”
石头虚弱地叹了口气，摇摇头说：“你们跟我一起担着干什么？这里面又没有你们的事儿，除了那两个盯梢的崽子，我没跟任何人商量，你们犯不着受我的连累。”
“哎呀，咱们大家一起上！”几人又说，“江家总不可能把靠扇帮全灭了，这么多人，他不得掂量掂量？”
石头却说：“没用，这就是道上的规矩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，你们就别瞎起哄了。”
众人不肯，纷纷说要去江家久跪，替他求个人情。
癞子也叹了口气，闷声说：“石头，你说你……我早就劝过你了，咱们就是这种命，人能敌得过命么？你怎么就不听劝呢？唉，不过，你倒也真是一条汉子，我佩服你！”
石头苦笑道：“别佩服了，你们以后跟着三哥好好干吧，我这回是逃不了了。”
大家赶忙劝他别说丧气话。
正说着，外屋地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。
众人心头一紧，顿时安静下来，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响。
不多时，房门推开，却见李正西提着两屉餐盒，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。
靠扇帮正想替石头说情，却被西风抬手打断，看那表情，似乎是一句话也没想再听了。
紧接着，李正西把餐盒放在炕桌上，嗓音沙哑地命令道：“石头，过来吃饭！”
说完，就拿着一把小刀，直愣愣地走到石头面前，替他松了绑，近乎于把他拖到了炕上。
掀开餐盒，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几大盘饺子，另有一壶酒、两只酒盅。
“吃吧！”李正西硬硬地说，“酸菜馅儿的，我知道你好这口儿！”
石头浑身酸麻，渐渐感受着血液回流，又盯着炕桌上的几盘饺子，抿了抿嘴，声音一颤：“三哥……”
“吃！”
“好……我吃！”
所有人都看得出来，这是最后一顿断头饭了。
方才嚷嚷着“同甘共苦”，准备上演“法不责众”的那几个弟兄，此刻忽然没了精神，那些豪言壮语，突然变成了某种莫大的讽刺。
静默许久，才有两三个人战战兢兢地问：“三哥……不能饶石头一回么？”
“怎么？”李正西转过头，两眼通红地问，“你们也想吃饺子？”
“三哥……石头他可从来也没对不起你呀！”
“难道我对不起你们？”
众人哑然。
李正西接着说：“这也就是东家和大嫂还算信得过我，不然的话，出了这档子事儿，就算是我，恐怕也难逃一死，我说不知情，这些都是你们干的，别人会相信么？幸亏老赵和东家信我，你们呐……”
众人面露羞惭，及至此时，才真切地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。
西风先前把靠扇帮保护得太好，以至于令这些小兄弟把“江湖”二字想得太简单了。
李正西幽幽叹道：“石头，你真是出息了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，吃饭吧！”
石头面如死灰，呆愣许久，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，随后拿起筷子，想了想，又放下来，转而拿起桌上的酒壶，分别给自己和三哥倒了一盅。
“三哥，我敬你一杯吧？”
李正西没说什么，快速拿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，随即仰头干了。
动作之快，甚至就连石头都没反应过来，于是也跟着饮尽，又续上两杯。
“三哥，我再敬你一杯！”
李正西仍然没有说话，还是迅速地碰杯、酒尽。
石头便有些尴尬，再倒酒时，动作放缓，边倒边说：“三哥，这次是我不对，我认了。其实，我能活到今天，本来就是仗着你的人情。当年，我去会芳里给赵灵春报信儿，那时候就该死了，是三哥你替我说的情。还有一次，我在街上被人欺负，你带了一帮兄弟来救我，说你绰号叫‘小西风’，还给我尝了一块糖，我都记得。”
“再不吃，饺子就凉了。”李正西提醒他。
“不急，再喝一杯吧？”
“好，那就再喝一杯！”
李正西照例仰头酒尽，其间没有任何停留。
石头也举起酒盅，犹豫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三哥，我那几个小兄弟，岁数都不大，他们也没什么主见，都是听了我的话，才去盯梢的，你能不能……去跟江家求求情，只罚我一人就行了？”
李正西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，什么话也没说。
石头沉吟片刻，终于叹声道：“那好吧，就算我对不起弟兄们了。”
紧接着，又转头望向癞子等人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这事儿不怪三哥，是我自己作孽，你们以后还是得听三哥的话，别像我似的，净给三哥添乱了。”
众人默默点头。
癞子忽然低声啜泣起来，那悲恸的神情，倒也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最后，石头终于拿起筷子，自顾自地朗声笑道：“哥几个，我就不让着你们了，这顿算我偏得了！”
说罢，好似风卷残云，将那盘子里的蒸饺一个接着一个，直往嘴里塞，吃得满嘴冒油，没一会儿就噎住了，噎得眼角泛起了泪花，猛锤了几下胸口，笑着问：“三哥，这饺子真他妈香，香迷糊了！”
“你三嫂给你包的。”
“是么？”石头接着笑道，“又给她添麻烦了。”
李正西摇摇头道：“不麻烦，你三嫂说了，虽然她不爱给你们做饭，但这次不一样，她是主动给你包饺子，以后再想给你包，也没机会了。”
石头抹了一把脸，憨笑着说：“那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她！”
“你大点声，她能听见。”
“嗯？”
“她现在就在外面，不想进来，你大点声，她就听见了。”
石头抻长了脖子，可惜他的小院儿太过寒酸，没有玻璃窗，看不到外面的情形，想了想，便只好扯开嗓门儿大喊：“三嫂，我是石头，饺子我吃着了！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，三哥跟你真是享福啊！”
窗外没有回应。
静静听去，渐渐地，有“沙沙”的脚步声响了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