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帅府。
办公桌上摆着几摞文件,据说是江家的罪证,也是衙门这三天以来的工作成果。
文件旁边,另有几本所谓的违禁刊物,诸如《床下罂秘本》、《续灯草和尚》、《尼姑庵里的降魔杵》等等。
陈处长垂手立在办公桌前,低着脑袋,面色难堪至极。
老张随手抄起一本《尼姑庵里的降魔杵》,沉声质问道:“这就是你说的证据?”
陈处长咽了口唾沫,支支吾吾地说:“诲淫诲盗,有伤风俗,按照法令,理应查抄封禁……”
“我他妈问你,这就是你说的证据?”
“呃……当然不止这些,还有这些文件,江家欺行霸市、偷税漏税,欠缴金额共计……”
“砰!”
老张怒砸桌面,吓得陈处长立时收声不语。
“偷税漏税?”老张骂道,“哪家做生意的没偷过税,这他妈还用你跟我说?要是都像你这么查下去,城里的商号干脆都倒闭算了!你不是说小江是危险份子么,我现在问你要证据!”
陈处长猛一哆嗦,忙说:“大帅,那些江湖会党已经渗透到各级官府之中,我怀疑衙门内部有奸细,提前把警方的行动汇报给了江连横,这才导致搜查不利。”
“衙门里有江湖会党?”
“是,我可以肯定。”
“那你早管干什么了?”老张反问,“你是警务处长,衙门里有奸细,这是你的失职,你还有脸跟我说?”
陈处长把头一低,又说:“属下失职,有负大帅重托,恳请大帅再给我一次机会,容属下将功赎罪。”
“别来那套!”老张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了?郭鬼子造反的时候,城南城北就屡次出现明火抢劫,那阵你跑哪去了?当时省城动荡,我也不挑你的毛病,后来安稳了,案子少了吗?”
陈处长无力辩驳,只好再三重复道:“属下知罪,属下知罪……”
“你也别知罪了!”老张呵斥道,“年前又闹出一桩枪击案,我还以为你真能查出点什么,结果呢?老子有那么多军务要处理,你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我?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清闲呐?”
“没有,没有……”
“行了,回去准备交接工作吧!”
老张失望透顶,终于决定直接罢免了眼前这位警务处长。
陈处长两眼一黑,紧了紧嗓子,低声念道:“大帅,那我……”
他有心想问,自己接下来会被调去什么地方、出任什么职务,可此时此刻,却又实在不敢开口。
这时候,他还不知道,衙门内部的举报信和各大商绅的请愿信,早已相继送到了大帅府。
陈处长已经彻底丧失人心,就算强行保他,他也没法再胜任警务处长的工作了。
不过,老张终究没有把事做绝,尽管心里窝火,嘴上却仍旧说道:“给你个台阶儿,回去自己写辞呈吧!”
陈处长面如死灰,原地怔了好长一段时间,方才点点头道:“是,大帅保重,属下告退了。”
房门开阖,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老张枯坐了一会儿,觉得无趣,便又拿起那本《尼姑庵里的降魔杵》,骂骂咧咧地胡乱翻了几页。
不想,刚翻两页,人就被书里的故事吸引了。
“什么东西,这不是纯扯淡么……扯淡归扯淡,他妈了个巴子的,还真有点意思……”
正看着,敲门声突然响起。
杨诸葛拿着一份电文,火急火燎地走进来,急道:“大帅,吴军发来回电!”
老张忙把小说扔进抽屉里,清了清嗓子,又端起总司令的架势,冷冷地说:“念!”
……
……
有事则繁,无事则简。
转眼间,奉天城已是入夜时分,小河沿沿岸,三岔口胡同里的一间小院儿,正是靠扇帮在南城的据点。
癞子和石头等人被五花大绑地丢在里屋,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几处鞭痕,看样子刚刚经受过严刑拷打。
现状已经很明朗了。
江连横遇刺一事,的确与靠扇帮无关,但石头派人暗中盯梢赵国砚,意图刺杀代理龙头的罪名,却已经坐实,无论如何,也不可能洗白脱罪。
那两个靠扇帮,也都是石头派去的,他没跟癞子等人商量,因为西风常告诫他们:事以密成,言以泄败。
相比之下,癞子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他说什么了吗?
不,其实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给大家讲了一段“宋太祖黄袍加身”的故事,劝弟兄们应该尽力托举西风,他可从来也没说过要刺杀赵国砚的话。
不仅如此,当有人提起“如果赵国砚死了”的时候,他还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,劝大家不要冲动、劝大家不能造反、劝大家要踏实认命。
自从老窦死后,癞子对江家的所有安排,向来都是言听计从,其间没有任何怨言,也没有任何不满。
西风叫他去城北接管哨子李的地盘儿,他就老老实实地去了城北。
西风叫他不许找汤文彪报仇,他就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。
西风叫他安心等待,不要急于出头,他就说自己全听三哥的安排。
大奸似忠。
所有人都认为,癞子他没毛病!
但是石头,他对江家的不满,甚至可以说是有目共睹,有几次险些没当场翻脸。
西风能怎么办?
人是石头派的,就算他再怎么声称自己是为了三哥着想,也不能逃脱罪责。
刺杀龙头,罪不容恕。
江连横已经下了死命令,石头需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。
李正西得到消息以后,彻夜未眠,即便是大年三十那天晚上,他也没有返回江家大宅,而是留在这里,独自坐在外屋地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无论谁来搭话,他都没有任何言语。
可笑的是,即便到了这种时候,靠扇帮的心里竟然仍旧残存着一丝侥幸。
屋内,有几个弟兄悄声宽慰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