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对江家的搜查工作,从腊月一直持续到了正月。
当然了,实际上只有三天时间。
结果可想而知,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儿,陈处长自然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不过,这么说似乎也并不准确。
事实上,江家的罪名着实不少,诸如非法拘禁、偷税漏税、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,大大小小,零零总总,真要从头算下来,那也称得上是罄竹难书。
问题就在于,这些罪名对江家而言,不过是一场毛毛雨罢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仅凭这些罪名就想置江家于死地,那是痴心妄想,根本不着边际。
奉天城的老百姓看热闹了,背地里纷纷议论,说衙门口的官差装腔作势,拿着公开的秘密到处表功。
正所谓:怒令智昏!
陈处长也很纳闷,心说这李群太不靠谱,就算要诬告江家,好歹也得准备点罪证呀!
现在倒好,衙门的行动风风火火,结果却是雷声大、雨点小,害得他这个警务处长颜面尽失。
于此同时,衙门里的大小官差也对他颇有些怨言。
毕竟,没人愿意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加班加点。
他是警务处长,为了保住职位,可以不管不顾;问题是出勤搜查的差事,到底要交给一线巡警去办,大家辛辛苦苦,一个月就挣那十几块钱,心说我玩什么命呀,干脆磨洋工算了。
相比之下,江家反倒更加体谅各路官差。
每当来人搜查,江家各处柜上的经理必定极力配合。
官差问什么,他们就答什么;官差要搜哪里,他们就领去哪里;过程中没有横眉立目、没有仗势欺人,见面就给拜年,末了还给每人备一份红包,甭管多少,总归是一份心意。
渐渐地,就有官差萌生了背刺的念头,要写举报信,声称陈处长滥用职权、挟私报复。
凡此种种,又陆续传到了老张的耳朵里,陈处长的仕途也由此变得一片晦暗……
…………
大年初一,庚寅月、癸酉日,黄历上写着:宜订盟、祈福、安香、开市。
横社起局,十几位商绅巨贾一同前往皇寺焚香祷告。
所谓奉天皇寺,即是莲花净土实胜寺,皇太极敕造,位于内城西北方向,距今已有二三百年,算得上是“盛京一景”,每年中秋春节,都有庙会盛况。
省城毕竟是省城。
若是其他小县城,初一初二时节,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。
但在奉天,除夕夜刚过,第二天清早,大街上就有集市开业了,还是老样子,三教九流、五行八作、文武俩生意,各路江湖中人,早早地就赶到这儿来,占好了地方,准备做生意、讨生活了。
庙会年年有,今年却显得特别热闹。
怎么呢?
因为以往这种时候,都是靠扇帮的过来摆地,从江湖艺人的手里抽红。
今年的情况变了,癞子和石头等人早已被西风关押,根本没法再来摆地,其他帮派虽然眼馋这门生意,但碍于三爷的脸面,又不敢贸然接管,于是今年的庙会就显得格外热闹。
没有摆地的抽成,江湖艺人自然干劲十足,吆喝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。
可世事万物皆有利弊,没了靠扇帮在这围拢,庙会也变得相当混乱。
文生意撞武生意,摆摊算命的挨着耍刀弄枪的,一个求静、一个求彩,谁也不让着谁,不干起来都怪了。
如此一来,官差巡警又得拆出若干小队,负责到场调节纠纷、维持治安,结果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。
没办法,眼下这年月,百姓虽然既恨官差,也恨黑帮,但心里却已经逐渐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共识——想要维系城区治安,官差负责明面上的秩序,帮派负责暗地里的规则,二者缺一不可。
不信?
现在江家撂挑子不干了,你看看,出乱子了吧?
正因如此,陈处长的工作能力,也随之再度受到了质疑。
但不管怎么说,新年新气象,绝大多数人还是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之中……
…………
这天早上,赵国砚和苏文棋带头,领着十几位横社会员前往皇寺烧了一炷头香。
这炷头香的价钱可不便宜,十几位大老板结伴出行,那便是一整支车队,着实在庙会上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赵国砚代表江连横,接过二指粗的供香,高举头顶,敬拜寺中金佛摩诃迦罗,也即大黑天神。
传说,大黑天神即是大日如来降妖除魔时,化身而显出的愤怒之相。
谁知道呢?
赵国砚和苏文棋并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,可任老板他们很信,不仅拜了又拜,临别之际,还给寺里捐了大笔善款,以求生意兴隆、万事如意。
焚香过后,众人回到大西关横社会馆,揭开红布,燃放鞭炮,广而告之,横社起局,也就算是完成了。
礼毕,众人又陆续走进议事厅里闲坐片刻,歇歇脚,一边互相拜贺新春,一边等着饭点去德义楼开酒局。
先前嚷嚷着散伙的那些人,譬如顾敬堂、徐云卿和陈景明之类,而今也都在场。
大家都很关心江连横的情况,不只是他的伤势,还有衙门近期对江家的种种刁难和搜查。
顾敬堂最先开腔,人坐在椅子上,双手拄着拐棍儿,开门见山地问:
“赵先生,江老板立柜十几年,除了王铁龛出任警务处长的时候受过调查以外,这么多年下来,我还从没见过衙门刁难江家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?”
话音刚落,徐云卿便抢先回道:“嗐!官府最近严查危险份子,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,听风就是雨,一天天的,治国无方、扰民有术,净在那瞎胡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