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砚有点意外,忙问:“哦?徐老板怎么知道官府最近在查江家是不是危险份子?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徐云卿照例摸出鼻烟壶,猛吸两口,打了个喷嚏,“因为我也被查过!”
“是么?”
“可不么!当然了,他们也不是查我,而是查我厂子里的工人,把头儿都被叫去衙门问了一遍,害我停工了两三天,完事还特地嘱咐我,说我是工厂主,有义务监督劳工的思想动向,他妈的,一帮大字不识的人,有什么思想呀,我都没说有思想呢,他们先思想上了!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不过,徐云卿的话倒是开了个头,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老板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是啊,官府也找我谈过话,叫我严格监控劳工动向,如有五人以上小规模集会,就要立刻上报衙门!”
“你们还算好的,我那厂子里头,是真抓到了一个危险份子,结果全厂检查,害得我停工七天!老天爷,七天呐!耽误多少事儿我就不说了,大过年的,省得晦气!”
“你家厂子里还有这种人才呢?”
“狗屁人才,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,一天做十小时的工,还嫌累得慌,嫌累就趁早滚蛋,我又不是招不到人!要我说,官府做得好,早就应该治治这些蛀虫了!”
“每天才做十小时的工?你心太善,这么做生意哪行呀!”
“要不,咱们大家趁这机会,干脆定个规矩,以后诸位老板的厂子里,都按照十二小时来吧?”
“好!我看不错,这事儿就这么定了!”
赵国砚四下望望,发现在场的十几位商绅巨贾之中,但凡兴办实业的,多多少少,前段时间都受到了省府的盘查,只不过江家近期受到了特殊“照顾”,其他老板才得以松了口气。
苏文棋做的是钱庄生意,因此并未遭受官府盘查。
不过,城里的风吹草动,他却早已有所察觉,当下便说:“现在又不是戒严,官府随意搜捕劳工,本就有违法令,如今省城的经济又不景气,总这样下去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十几位商绅聚在一起,别的不说,单说各种内幕消息,就远胜于街面上的寻常百姓。
一听这话,陈景明忽然连连摇头,叹息道:“苏老板,你说错了,现在奉天的经济才是最景气的时候,以后还会越来越不景气的!”
“怎么讲?”众人忙问。
“你们没听说么?”陈景明继续摇头,“省府又要发公债了,上次发了三千万,公家派人找我谈话,硬是让我买了五万元的公债,这还没满一年呢,马上又要发了!”
“这回发多少?”
“不知道,总之不会少于三千万就是了,到时候在座的各位,恐怕谁也跑不了,就算不买公债,也少不了各种税捐。”
闻听此言,众人立马怨声载道。
两次直奉战争,另有郭军造反,短短四年光景,奉天的经济早已不堪重负。
钱能弥合许多问题,一旦没钱,再坚实的联盟也会出现裂痕。
往大了说,如果郭鬼子能如愿坐上江苏督军或是安徽督军,他或许就不会举兵造反。
往小了说,如果商界繁荣,大家都有钱赚,秦怀猛或许也不会联合三家叫板江连横。
徐云卿情绪激动,当即拍案喝道:“还要捐?上次我就捐了十万,权当是资助咱们奉军了,压根就没指望能挣钱,这才过去多长时间,还要发公债?谁爱买谁买,反正我是不买了!”
“不买?”顾敬堂敲着拐棍儿,“不买你试试?现在官府严查危险份子,保不齐直接给你按个罪名,到时候也不用你捐了,直接抄没家产,你能怎么样?”
“这……这他妈不是抢钱么!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他妈的!”徐云卿骂道:“这个王铁龛,成天不干正事,就他主政这几年,把咱奉天祸害成什么样了?”
“诶,这事儿可怪不到王铁龛头上!”有不识趣的连忙辩解。
徐云卿白了他一眼,心说这还用你告诉我么,谁不知道奉天是老张主政,问题是我敢骂老张么?
这时候,陈景明又忽然提了一嘴:“我听说……王铁龛好像要退了。”
“什么?”众人异口同声,“不可能,王铁龛是张大帅的财神爷,老张为了他,差点跟汤二虎闹掰了,他那位置,比谁都稳当,怎么可能退呢?”
大家对此坚信不疑,甚至就连苏文棋也认为,张大帅绝不会允许王铁龛辞官。
不过,陈景明的话却令赵国砚提起了兴趣。
王铁龛曾经出任警务处长,而现任的陈处长,即是王铁龛的老部下。
尽管王铁龛向来以清廉著称,也不愿搞拉帮结派那一套,在奉张集团中,远远谈不上一派势力,但他毕竟是老张麾下的文官之首,在奉天主政十年有余,总有不少门生故吏。
他若辞官归乡,陈处长下野便是早晚的事儿。
其他派系自然会尽力把自己的人手安排在警务处长的位置上。
报复的机会来了。
赵国砚忙问:“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?”
陈景明想了想,说:“年前的时候,王铁龛破例请所有老部下吃了顿饭,席上虽然没有明说,但他特意点了一样‘鹿尾白菜卷儿’,那意思还不明白么?”
苏文棋点头呢喃道:“路危,人要卷铺盖走了。”
“是啊,最近这几天,王家又在偷摸打点行李,估计是铁了心要走,不会再回来了。”陈景明忧心忡忡地说,“各位,你们想想,王铁龛就算再不济,那也是一介能臣,连他都不抱希望,觉得奉天的经济已经没救了,咱们的生意往后还能有好么?”
“急流勇退,也是大智慧呀!”顾敬堂幽幽叹道。
徐云卿撇了撇嘴,却说:“眼瞅着烂摊子快不行了,他就想拍拍屁股走人,说好听点叫大智慧,说的不好听,也是个没担当的主!”
苏文棋的神情也有些黯淡:“看来,奉天以后真要完全军管了。”
“谁管都行!”徐云卿说,“最主要的是,别总想着从咱们身上刮油水,现在既要发公债、增税捐,隔三差五又要搜查,这还让不让人做生意啊!”
赵国砚看了看苏文棋,忽然问:“苏老板,你觉得如果咱们这些商绅联名写信,送给大帅府,能不能叫停衙门近期对江家的搜查,当然也包括在座的各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