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施医院。
下晌光景,赵国砚带着海新年前来探望江连横,顺便汇报各处生意柜上的情况。
尽管江连横已经苏醒,但毕竟身负重伤,一时半会下不了地,抛头露面的差事,也实在难以亲力亲为。
赵国砚仍旧是江家的代理龙头。
不过,自从江连横醒来以后,赵国砚肩上的担子立时轻巧不少。
大家仿佛重新凝聚起来,不再有任何分歧与争执,或有,只需报给江连横裁定即可。
此外,闻讯前来医院探望的老朋友,也是络绎不绝。
来人形形色色,有线上的合字,有商界的老板,也有不少省府的官差。
众人三五成群,一波接着一波,说的都是些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然而,这么多人都来探望,宾客当中却唯独不见苏文棋的身影。
等到赵国砚和海新年走进病房时,窗外的天色已然有些晦暗。
“怎么样?”江连横问他,“那帮官差查出什么了?”
赵国砚摇了摇头,说:“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儿,一开始,我还真以为有人设好了局,准备栽赃陷害呢,结果官差到那一查,什么都没有,那陈处长就带走了几个经理,还有工厂里的几个把头儿,说要审讯。”
“他们都查了哪些生意?”
“所有生意都查了,甚至就连闯虎的印刷厂,也都被翻了一遍。”
“闯虎?”江连横皱了皱眉,“他那有什么可查的?”
赵国砚叹声道:“衙门说他私自印刷违禁刊物。”
江连横沉吟片刻,点点头说:“他写的那些东西……确实违禁,那他现在怎么样,被官差抓走了么?”
“没有,那小子猴精猴精的,官差还没等到那,他就已经跑了,现在正躲在城北大宅里避风头呢!”
“那就好,就闯虎那副小身板儿,一旦进了衙门,估计下一站就是火葬场了。”
“东家,陈处长现在虽然还没查出什么,但我看他那架势,好像是非得查出点什么不可,整得柜上的弟兄都挺紧张,”赵国砚提议道,“我寻思着,你是不是该跟大帅府通个气,否则就这么折腾下去,也不是办法呀!”
“大帅府的门卫刚走。”江连横淡淡地说。
“那你跟他怎么说的?”
“我就说,我现在恢复得不错,多谢大帅惦记,唠唠家常,没提陈处长的事儿。”
“怎么没提呢?”
“提了反而不好,刚有人怀疑我是危险份子,我就急着自证清白,弄不好容易适得其反。”
赵国砚仍然有点不放心,又道:“可现在的情况是,陈处长不仅是在查咱们,还在街面上带起了一阵流言,说你当年给毛子卖命,带着洋人血洗长风镖局,说你是个——”
话到此处,突然停下来,“汉奸”这两个字,终究是没能说出口。
江连横也是一脸无奈,当即反问道:“那能怎么办?如果我现在动用关系,强行阻止衙门调查,满大街吆喝‘我不是汉奸,我不是汉奸’,你觉得那些散布流言的人会怎么想?他们只会觉得,我就是汉奸!”
所谓“谣言止于智者”,其实多半是出于某种无奈。
江家现在所能做的,就是不回应、不辩解,八风不动,静待风平浪静。
否则的话,越是急于自证,便越是容易陷入被动。
“先不说这些了,”江连横摆了摆手,脸上的神情有点困惑,“其实,我总觉得,这个李群好像不是来找我报仇的,他的做法,有点反常。”
“东家,他都冲你开了两枪了,还不是来找你报仇啊?”赵国砚更为不解。
“哦,我的意思是,报仇是真的,但目前看来,报仇这件事好像更像是个噱头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你想想,如果他只是为了报仇,那就说明长风镖局在他心里的份量很重,在不确定我到底死没死之前,他怎么那么痛快就认罪了?”
“或许是怕严刑拷打?”
“有这种可能,但还是有点奇怪!”江连横皱眉沉思,“他既然知道我还关着一个何家的后人,也把这件事告诉给了陈处长,叫官差去我家里验证,可是在得到验证以后,他怎么连问都没问一句呢?”
赵国砚点了点头:“那是有点奇怪,既然明知道赵灵春还活着,又是为了给何家报仇,就算没法解救赵灵春,至少也得问问赵灵春的情况吧!”
“所以我感觉,何家的后人对他来说,可能根本就没那么重要。”江连横又问,“我人还没死,他就认罪了;何春还在,他也不在乎。那他这仇报的,不是有点莫名其妙么?”
赵国砚等人互相看了看,渐渐觉出事有蹊跷。
“是啊,那他到底图啥呢?刺杀没成功,何家的后人也不过问,难道就为了搞臭江家的名声?”
江连横毕竟是省城密探顾问。
事实上,他打小就颇有些办案天赋,考虑到李群诬陷他是危险份子,当即沉声道:
“我感觉,他才是危险份子。”
“什么?”
众人倍感诧异。
江连横接着说:“他二十多年前就被毛子带走了,在北方生活那么多年,难免会受到点影响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得抓紧把这件事告诉洪爷啊!”赵国砚忙说。
“证据呢?”江连横反问,“没有证据,空口无凭,就算我现在告诉洪爷,洪爷无非也就是继续严刑拷打,他要不招,也没有用,这在外人看来,只会觉得我在反咬他。”
“那也不能闷着不说呀!”
“嗯,今天晚上吧,你亲自跑一趟,当面把我的想法告诉洪爷。”
赵国砚领命照办。
紧接着,江连横又问起了西风堂口的事。
“那些靠扇帮怎么样了,人都在哪儿?”
“现在都被关在小河沿儿地界,我的人看着呢,还有西风也在。”
“等什么呢?”江连横问。
赵国砚略显犹豫,低声说:“东家,这次涉事人员太多,至少有六七个小头目,如果都杀了,西风的堂口恐怕就要散了,而且,他们当中有两个,还献血救了你——”
“不杀,难道留着过年?”江连横面色阴沉,“留着过年也行,过完了年,就送他们上路吧!给我献血那两人,赏个痛快,其他人一律清掉。”
“东家,这里面确实有人毫不知情,如果都杀了,虽然能立威,但靠扇帮的人心恐怕也就散了。”
“你确定有人毫不知情?”
“确定!”
赵国砚清楚记得,那天晚上,当靠扇帮的所有头目走进雅间以后,有些人脸上惶惑的神情,绝不是装出来的,倘若不问青红皂白,一并杀了,似乎也难以服众。
事实上,刺杀代理龙头的计划,也的确是石头自作主张,并未提前跟癞子等人商量。
赵国砚接着说:“最重要的是,如果彻底灭掉靠扇帮,那汤文彪在南城地界儿,就会一家独大,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是不是西风给他们求情了?”江连横问。
“不不不,那倒没有!西风只有一个请求,希望能让他来亲自动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