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日清晨，陈处长便动身前往大帅府，申请越过常规流程，直接调查江家底细。
这天正是腊月二十九。
老帅难得与家人作伴，正陪着几位姨太太打麻将呢，听说他来求见，脸上便有点不耐烦。
可对方毕竟是警界大员，思来想去，到底还是让管家把他领了进来。
陈处长走进屋内时，却见三两桌麻将牌局，佣人仆从端茶递水，一大家子哈欠连天。
厅室里有股淡淡的烟土气味儿。
看那架势，这场牌局已经打了一个通宵了。
陈处长凑到麻将桌旁，轻声唤道：“大帅，我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老张仍在搓麻将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大过年的，就这么一桩枪击案，还值当你三番五次跑我这来汇报啊？”
陈处长心头一紧，忙说：“大帅，凶犯已经抓到了，但目前来看，这场枪击案的背后可能牵扯到政治案呐。”
“嗯？”老张皱了皱眉，随即抬手吆喝小张，“六子，少抽点吧，过来替我玩儿两把！”
说完，便起身朝门外走去。
陈处长自然紧随其后。
两人来到走廊，默不作声地走着，直到避开人群时，方才停了下来。
老张低声问道：“说说吧，到底怎么回事儿？”
陈处长就把昨晚的审讯概述一遍，说：“根据犯人的供词，我现在怀疑江连横是危险份子，但他毕竟也是省城密探顾问，又是帮派头目，我带人调查的时候，受到了不少阻力，所以恳请大帅批准免除常规流程。”
“谁？”
“宪兵团的丁团长和密探队的洪队长。”
“我问你谁是危险份子！”
“哦，是江连横。”
“小江？”
若是放在以往，老张恐怕要撇撇嘴，对此不屑一顾，甚至根本就不会往心里去。
然而，今时不同往日，郭军反奉对他的打击太大，以至于令他不得不重新估量那帮不同政见者的影响。
此时此刻，老张早已将这类人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，恨不能立刻除之而后快。
那些受到北方影响的危险份子，或许是某位报刊编辑，或许是某位大学教授，甚至或许只是某位图书馆管理员，他们既没有实权，也没有千军万马，但却已经显露出足以撼动北洋统治的巨大潜力。
不得不防！
老张眉头紧锁，思忖半晌儿，忽然问：“你没整错吧？我是亲眼看着小江站起来的，他有几斤几两，我还能不知道？他就是个地痞流氓，连学都没上过，还能是个危险份子？”
陈处长却说：“大帅，是与不是，目前还没有定论，但现在既然有人检举揭发，属下身为警务处长，总该带人展开调查，以免有所疏漏、遗患无穷呀！”
“嗯，那倒也是！”老张点了点头，“该调查还是要调查，你去办吧，有什么情况，再来跟我汇报！”
“是！”陈处长的两只脚后跟一并，“大帅，那这件案子，就交给警务处全权受理了？”
“不，还是各部门协同办案吧！”
“大帅，协同办案……恐怕效率太低，昨天晚上，省城密探就把犯人强行带走……”
“你不是已经审过了么？”老张反问道，“那就让他们再审一遍，多审审，各部门协同，也能避免疏漏！”
陈处长无话可说，倘若再三恳请，难免会让老帅怀疑他准备挟私报复。
其实，以老张的精明，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，各部门协同办案会导致效率低下，甚至于互相掣肘。
但没办法，情报工作就得这么搞！
光有锦衣卫远远不够，为了避免属下蒙蔽视听，还需另设东厂，既然有了东厂，那就不妨再增设西厂。
效率低下不可怕，最可怕的是一家独大。
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。
老张的这番安排，显然不是为了包庇江连横，而是为了稳固他自己在奉天的统治地位。
陈处长只能领命而返。
没想到，正要走时，老张却又突然把他拦住，问：“对了，小江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陈处长一愣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昨晚打探到的消息，据说他现在已经没事了，人正在施医院疗养呢！”
老张点了点头，沉吟片刻，却说：“小江也是老相识了，我带巡防营的时候就见过他，以前也帮过不少忙，现在人家中枪住院，又赶上大过年的，你就别去搅和他家里人了，别整得太难堪，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可是，大帅……”
“他要真是暗中勾结北方，我肯定饶不了他，但凡事要拿证据说话，证据不够，我也不能寒了这帮老相识的心呐！他在奉天商界的影响力，也不算小了，动不动就翻脸不认人，以后谁还愿意给我卖命？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别把我这帮老股东的心都给打散了，小股东也是股东，这就是我的意思。”
一听这话，陈处长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儿。
尽管老张没有明说，但从他方才的口风来看，他还是更倾向于相信江连横这位小老弟。
江连横就算是老张的鞋垫儿，那也是他的贴身物件儿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去踩一脚的，谨记！
果然，陈处长走后，老张又把管家叫来，低声吩咐道：“给我找个闲人，备点东西，代表我去施医院看看小江，他有什么说的，再回来告诉我！”
这管家本就收过江家给的好处，自然不敢拖延怠慢，领命去办时，还不忘在老张面前念了几句江家的好，又说江家今年给帅府送来了多少礼品、多少献金。
老张很满意，点头笑道：“这小子，没白疼他！”
回到厅室，牌局已经接近尾声。
几位姨太太见帅爷回来，便随口问他，陈处长刚才都说了些什么。
事情说小不小，说大不大，老张也没有隐瞒，当着家人的面，就把陈处长方才说过的话，简单复述一遍。
没想到，话没说完，几位姨太太就先笑了起来。
“帅爷，您可别逗了，小江是什么人呐？说句不好听的，贪财好色，他还能信那一套？”
“他要信才有鬼了，人家那一套，要灭的就是他那样的人！”
“这陈处长也是想瞎了心，他还能有咱们了解小江么，江家的三姨太常来跟咱们打牌，那人挺好的。”
几位姨太太七嘴八舌，尽管谁也没明说要担保江家，但这些闲言碎语，总归是钻进了老张的耳朵里。
老张听后，点了点头，忽然笑道：“我想也不是。”
这时候，少帅抽着大烟儿却说：“谅他也不敢，说破天来，也就是个混江湖的小流氓，还想参政议政，说要办他，随时就能办了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