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继续审吧！”
江连横冷冷地说：“刺杀代理龙头，就等于刺杀我，这事儿没有回旋的余地，谁参与了，谁就得死，你转告西风，谁之前对江家有所不满，就把谁给清了，他要是敢私自放人，我也不介意送他上路。”
赵国砚心头一寒，却也并不感到意外。
毕竟，他曾亲眼见过江连横手刃五叔、废掉六叔。
他也知道，江连横平生最恨背叛，不管是谁，只要心怀不忠，即便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，过往的恩情也统统一笔勾销，一刀两断，杀人如麻。
靠扇帮不可能逃过此劫，区别只有先来后到，没有蒙混过关。
正说着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却见江雅率先推门进来，随后是江承业、花姐、庄书宁和江承志。
“爸——”
江雅猛扑到病床前，眼含欣喜地问：“你什么时候醒的？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我现在感觉……你好像压着我伤口了……”
“呀，对不起！”
“没事儿，死不了！”江连横问她，“你妈怎么没来？”
江雅说：“我妈病了，跟你一样，也是吃不下饭，我干妈让她好好歇着。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，抬眼望向一众妻眷，见大家的目光都有些担忧，便打趣道：“我要是真没了，你们可得守着我啊，都得守着，不然我可容易诈尸。”
众人愣在原地，缓了缓，脸上便渐渐显出笑意。
“笑什么？”江连横煞有其事地说，“我已经立过遗嘱了，谁要是不守着我，一分钱也别想拿到！”
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，化解了众人心里的担忧。
或许是出于某种默契，或许是胡小妍已经提前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大家都没有提起赵灵春的情况。
一家人说说笑笑，直到夜幕降临，方才恋恋而去。
江连横特地嘱咐江雅，说明天过年，叫大伙儿别来医院，都留在家里，好好陪着胡小妍度过除夕夜。
这年年关，对江家而言，过得有些没滋没味，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。
多事之秋！
江家不仅损兵折将，生意上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。
更不用说，许如清殒命、江连横中枪，家丑外扬、内忧外困。
大环境下，军阀混战不息、奉票接连贬值、东洋人虎视眈眈，表面上惊涛骇浪，暗地里更是暗流汹涌。
但不论如何，江家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熬过来了，只不过远没有先前那般顺遂如意。
大年三十那天晚上，江连横和张正东在病房里度过。
临近午夜时分，海新年过来送饭，三鲜馅儿的水煮饺，沾上点蒜泥、再兑点陈醋，香得让人找不着北。
江连横斜靠在病床上，看了看张正东餐盒里的饺子，又看了看自己餐盒里的稀饭，咂咂嘴说：“东风，你上外头吃去！”
张正东便去了走廊，跟其他保镖一起吃着水饺，把江连横暂时交给海新年照看。
江连横没看走眼，海新年这小子确实孝顺，在病房里端屎接尿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，就是人有点闷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
其实，海新年只是嘴笨，并不算内向，只不过他爹曾经嘱咐他，到了江家以后，多干活、少说话，因此才变得寡言少语。
江连横闲得发闷，就问他：“新年，你姐成亲了么？”
“没有，”海新年摇了摇头，“在乡下闹出那么一档子事，脸都丢尽了，还成什么亲呐！”
“听你这话，那还真就只能国砚娶她了？”
“他？他配不上我姐！”
“是么？”江连横笑着问，“那得什么样的人，才能配得上你姐？”
海新年认真想了许久，闷声说：“没人能配得上我姐。”
“那你姐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能有什么意思，她得听我的，我替她把关，我不同意，谁也别想娶她！”
“嗬，你可够横的呀！”江连横望望窗外的天色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“我差点忘了，大年初一，这不眼瞅着就到你生日了么，以往你都是回家过年，今年例外，说说吧，想要什么，我送给你！”
海新年哪敢提要求，连忙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用了，干爹，我跟着你，什么都不缺了。”
“诶，这声‘干爹’也不能让你白叫啊，有啥想要的，你尽管说！”
江连横执意要送他点什么。
海新年推辞不过，眼睛忽然垂下来，话到嘴边了，却没说出口。
“你看看，还是有想要的东西！”江连横催道，“大老爷们儿，别整那么矫情，想要什么就说！”
“干爹，我真没什么想要的，就是……”海新年似乎已经憋了很久，“就是，我能问你点事儿么？”
“问吧！这屋里现在就咱爷俩儿，闲着也是闲着！”
“咱家地库里那个女的……”
海新年仍然有点犹豫，忙改口道：“干爹，你要是不想说也行，我就是想问，那个女的不是跟你有仇么，那你为什么不杀了她，非得那样……”
“就这事儿？”江连横没有恼火。
海新年壮着胆子问：“我就是有点不明白，杀人不过头点地，为什么非要那样对她呢？我听三叔说，她救过老爷子，还说你答应过不杀她，可是……”
“哦，那只是一方面，并不是全部原因！”
“那、那还因为什么？”
江连横叹了口气，忽然说出一个从未有人知晓的原因：“我这辈子，就佩服过俩人，一个是我爹，还有一个，就是何春她爷爷，何新培，我到现在都记得那老爷子的模样。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海新年问。
“没怎么，就是很佩服，七十多岁的小老头，在毛子面前耍大枪，可笑，但我很佩服！”
江连横说这话时，目光望着窗外的暗虚，思绪飘然远去。
海新年见状，没有打扰，也不敢再多嘴追问。
突然，窗外传来一声尖啸。
紧接着，夜空中绽开一片烟花，一朵接着一朵，等不多时，整座省城便已淹没在一片绚烂之中。
万家灯火，喜怒哀愁，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。
海新年凑到窗边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转过身，跪在床边，磕头道：“干爹，过年好啊！”
“过年好……”
江连横回过神来，四下摸了摸，最后摊开手道：“回家找你干妈要红包去吧！”
旧历的年关终于过去。
这是新历1926年的早春，江连横三十七岁，鬓角生出了许多白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