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高明的谎言,往往是片面的真相。
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,在本该详实的地方一笔带过,在本该省略的地方浓墨重彩,虚实相称,鱼目混珠。
用江湖春点来说,即是“腥加尖、赛神仙”。
李群的故事讲完了。
审讯室内鸦雀无声,陈处长等人静静地端坐案前,四周只有文员的笔杆子还在纸张上“沙沙”作响。
沉默许久,笔锋停止转动。
两个文员低声报告:“处长,写好了。”
陈处长这才回过味来,咂了咂嘴,冲李群问道:“你是说,江连横当年领着一帮毛子杀进长风镖局,奸淫女眷,掳走男丁,最后把你们拐到西伯利亚挖矿去了?”
李群点点头说:“没错,但不只是挖矿,还要挖土豆、挖战壕、修铁路,总之有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。”
两个文员急忙将这番供词补充下来。
陈处长接着问:“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?”
李群冷哼道:“官爷,我刚才已经说过了,当时我们在帮王财主看宅,他去偷东西,被我们抓了,暴打了一顿,从那以后,他就跟我们镖局结下了梁子。”
“就因为这么点事儿?”
“是啊!所以说,宁得罪君子,莫得罪小人。江连横是什么脾气,我想,各位官爷应该比我更清楚吧?”
不知为什么,李群绝口不提洋人头的诬陷案。
可即便如此,他的供述似乎也能说得通。
在场的几个官差,或多或少,都跟江连横打过交道,知道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。
往好听了说,这叫恩怨分明;往难听了说,就是小肚鸡肠。
江连横的确像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,但问题并不出在这里,而是出在别处。
蒋二爷不禁插话道:“江老板当年能有多大?二十二年前,大概也就十三四岁吧?”
李群耸了耸肩,满不在乎地说:“差不多,总之是个半大小子。”
“这就怪了,既然他当时就是个半大小子,那毛子兵为啥要听他的安排?”蒋二爷皱眉嘀咕道,“你要说是小打小闹,也就算了,可是杀家灭门的大案,毛子完全没道理听他的摆布呀!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大家都是常年办案,尽管平日里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但那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,并不是真的糊涂。
在官差看来,犯人的供述堪称是漏洞百出。
李群却很平静,不慌不忙地说:“各位官爷应该知道,过去镖局的生意之所以干不下去,洋枪洋炮倒在其次,最主要的原因,还是因为铁路兴起。当年,毛子在关外修筑铁路,已经严重威胁了我们镖局的生意。”
“你们搞破坏了?”陈处长问。
李群点头承认:“是,当时我们师兄弟几人,下手杀了一个毛子兵。”
“这件事被江连横知道了,他去找毛子告密,所以他们才杀进长风镖局,把你们掳去了西伯利亚?”
“官爷英明,就是这么回事儿!”
审讯室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想当年,沙俄领兵南下,抢占东三省时,民间的确有不少好汉自发反抗,千方百计地阻止毛子修筑铁路。
起码在这件事上,李群的供述并非无稽之谈。
不过,想要以此推定江连横是汉奸的话,恐怕就太过草率了。
更何况,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,就算江连横以前真为毛子卖过命,那也不能说明什么。
蒋二爷欠起身,猫腰凑到陈处长耳边,悄声说:“处长,我怎么感觉,他好像是在耍你呀?”
“你说什么?”陈处长一瞪眼。
蒋二爷连忙改口道:“不不不,我的意思是,他好像是在耍我呀!”
“怎么讲?”
“您想想,二十多年前的事儿,早就是陈芝麻、烂谷子了,还有哪个局外人能记住这些细节?我看他这是故意搅混水,恐怕背后另有隐情呀!”
“嗬,这你都看出来了?”
“呃……主要是处长您调教得好,跟着您办案,我就算是个榆木脑袋,这两年也该开光了呀!”
“你也知道学无止境?”
“嗐,搁您身边儿,压根就不用学,光靠熏陶就熏陶出来了。”
“我看你学得挺快,就是没学会什么叫谦虚!”陈处长挑眉反问,“你都看出来了,我能看不出来?”
蒋二爷闻言,立马闭嘴退了回去。
陈处长当然知道,在李群的供述当中,有诸多蹊跷之处。
且不论这番供述到底是真是假,单说过去的毛子和现在的毛子,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,又岂能混为一谈?
如此浅显的道理,蒋二爷都能参透,何况是位高权重的陈处长?
可问题就在于,陈处长想要的不只是破案那么简单。
倘若只是为了破案,而今刺客落网,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,衙门早就可以宣告结案了。
陈处长真正想要的,是将功补过,重新赢得大帅府的信任。
怎么才能将功补过?
侦破枪击案平平无奇,只能算是分内的差事,可如果枪击案变成了政治案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陈处长想了想,随即又问:“你刚才说的这些,还有其他人能证明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