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了,”李群缓缓垂下脑袋,“当年跟我一起去北边的师兄弟,早就已经死光了。”
“都死了?”陈处长有点意外,“你们不是有二三十号人么?”
李群苦笑着说:“官爷,恕我直言,你们恐怕根本就没法想象,那些毛子对我们有多狠,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,你要是病了,他们怕传染,就会直接把你弄死,后来他们打内战,又让我们去充当炮灰……”
两个文员奋笔疾书。
紧接着,李群又讲了几段相当残酷的亲身经历,听得众人不由得脊背发寒。
可以肯定,如果没有足够顽强的意志,他便绝不会活到今天。
“这些年以来,我受过的罪可太多了,每当有师兄弟在我面前累死,我就会想到江连横;每当毛子抽我鞭子的时候,我就会想到江连横;每当我快撑不住的时候,我就会想到江连横。各位官爷,你们说,像他这样的人,难道不该死吗?”
李群在说这番话时,两只眼睛虚望着前方。
昏灯从头上照射下来,他的神情隐藏在面部的暗影里,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强烈的憎恨。
如果这是装出来的,那他应该去沪上,而不是来奉天。
陈处长抬起手,转头望向身边的文员,低声提醒道:“接下来的话,不用记录了!”
两个文员有点意外,但还是迅速撂下钢笔,没有质疑。
旋即,陈处长将双臂叠在桌面上,身子微微前倾,却问:“你刚才提到北方内战,我听人说,当时有不少华工在那边被红方收编,跟着参与了内战,不会这么巧,你当时也身在其中吧?”
李群摇了摇头,说:“没有,我当时在矿场挖煤,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有内战,后来战事扩大,工厂主先跑了,劳工乱起来,大家都奔海参崴避难去了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就是事实?”
“就凭我已经承认刺杀江连横了,杀人偿命,我这案子没机会翻身,更何况江家势大,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被判死刑,我既然都快要死了,还有什么必要撒谎?而且,我对毛子只有恨,没有其他。”
“那可未必,我听说红毛那一套,很能拉拢人心呐!”
“呵呵……”
“笑什么?”陈处长神情严肃,“我说的不对?”
李群摇摇头说:“也不是不对,只不过在我看来,不管是红毛还是白毛,都是洋人,都是异族,我从来就没指望谁能救我,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,或者往大了说,只有国人才能救国人。”
别看陈处长贪财恋权,总是一副国贼禄鬼的做派,但在民族大义这件事上,他也有自己的立场,并且对李群所说的话深以为然。
“换个话题吧!”
陈处长拿起烟盒,敲出两支烟,一起点燃,随后分出一支,叫身边的文员给李群送过去。
“你刚才说了这么多,但还是不能证明江连横是汉奸,就算他真给毛子卖过命,那也是以前,跟现在是两码事,他现在有钱有势、有头有脸,像他这样的人,没道理继续帮毛子做事儿。”
“官爷,你说江连横有钱有势,可他再有钱有势,能比得过倒戈将军和郭鬼子么,那些军阀背后都有毛子的支持,凭什么他就不能有?”
陈处长摆摆手道:“我没说他不能有,我的意思是,你得给我来点实际的证据。”
“这样啊!”
李群虽然叼着烟卷儿,但双手仍然被反绑着,于是便只好偏过脑袋,接着说:“官爷,你们应该知道江连横是奉天劳工协会的荣誉主席吧?”
“当然!”陈处长说,“每次有劳工叫歇,那些大老板都会找他帮忙摆平,然后呢?”
“他这种人,最容易受到毛子的拉拢,江家手底下的把头儿,近两年经常在工厂里散发宣传手册。”
“你没听错,城里那些违禁刊物,有很多都是江家散发出去的。”
闻言,陈处长不禁眼前一亮。
要知道,自从郭军叛乱以后,张大帅就对广义主义提高了警惕,严令省城密探查抄违禁刊物,涉事人员一经逮捕,即刻以汉奸罪论处,短短半月光景,省城已经破坏了不少隐秘据点,但仍然还有许多漏网之鱼。
倘若这件事能够坐实,陈处长或许还能将功补过,保留原职。
重要的不是真相,重要的是他很希望李群说的就是真相。
然而,蒋二爷等人听后,却是连连摇头道:“你可拉倒吧,这不是纯扯犊子么!他是江连横,混黑道的江湖龙头老大,他怎么可能相信毛子那一套,人家要灭的就是他这样的人!”
李群把烟头吐出去,接着说:“没错,最开始我也不相信,但我在动手之前,已经暗中调查很长时间了,我现在可以肯定,他就是在给毛子效力,目的就是要像南国会党那样,摆脱黑帮身份,登堂入室。”
“你不去写小说都白瞎了,光靠嘴说,证据呢?”
“如果你们想要证据,我可以告诉你们,江家的违禁刊物都藏在了什么地方。”
“等下!”陈处长立马抬手打断,左右看了看蒋二爷等人,随后压低了声音,“这件事,待会儿再说!”
李群也意识到,衙门里很可能有不少江家的耳目,于是便点点头说:“我随时都可以。”
“那江连横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毛子勾搭上了?”陈处长又问。
李群沉吟道:“具体时间,我也不太清楚,但他很有可能是受了他四房姨太太的影响。”
“姨太太?”
“官爷不知道么,江连横的四姨太是个俄国女人。”
“有这回事儿么?”陈处长转头望向华队长。
华队长闷声说:“是有这么回事儿,不过那个姨太太好像已经死了,现在也没法审问。”
李群言辞笃定地说:“北方内战以后,有很多漂亮女人伪装成贵族小姐,潜入哈埠,为的就是渗入白毛内部,并且在远东宣传造势,如果那位姨太太也是其中之一,那江连横受到影响也就不奇怪了。”
沉默片刻,接着又说:“哦,对了,前不久城里有些传言,说是前不久江家的地库里关着一个女人,姓何,我不知道这事儿是真是假,如果是真的,我想她应该是我们镖局的人,官爷可以派人去调查一下。”
恰在此时,审讯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有官差进屋通禀道:“各位长官,江家派人来了,说是想要见一见刺杀案的嫌犯,还请处长通融通融。”
话音刚落,蒋二爷竟先窜起来,骂道:“岂有此理!江家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?衙门办案,现在正审讯呢,轮得到他们进来探视么?妈了个巴子的!处长,您稍坐,我出去叫他们滚蛋!”
“蒋二——”
陈处长转眼不转头,拖着长音说:“不用麻烦你了,现在就收拾收拾,跟我出去叫他们转身带路,我正好去江家看看情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