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片刻,武田信说:“我本人是很愿意相信你的,但追捕抢劫案涉事嫌犯的事情,是由租界各个部门联合发起的行动,你想靠这点钱来摆平,未免有点太天真了,就算你那天晚上真没参与,你也是江连横犯罪团伙中的核心成员,不是么?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!”王正南赶忙点头,“可我听说武田先生神通广大,总能有办法帮我脱罪,这点钱只是一份见面礼,以后的孝敬另算,多说无益,咱们事儿上见就行了!”
铁淳撇了撇嘴,却说:“拉倒吧!没有江连横,你丫算老几,还谈什么孝敬?”
“我是仗着江家的势力没错,但就算离开江家,我也未必就一无是处!”王正南解释道,“我还有洋人的关系,奉天城的大小洋行,甭管是英国的、美国的、法国的,也甭管是经理、记者、传教士,我都能说得上话!”
“那你去求美国人不就完了么!”
“西洋人没用,他们能保我一时,但却保不了一世,我早就已经看明白了,整个东三省,以后还得是东洋人说了算!”
一听这话,渡边拓真突然冷哼道:“算你小子聪明!”
王正南忙说:“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,谁要是不承认,那就是装聋作哑!武田先生,只要您能救我一命,以后您让我干什么都行,我愿意给皇军当牛做马!”
“如果我让你背叛江连横呢?”武田信问。
王正南一时语塞,两眼盯着面前的酒杯,神情复杂且沉重,半晌儿也没说出话来。
“您看看!”铁淳立马来了精神,“我就说吧,这小子根本就没有诚意!”
武田信不动声色,默默打量着南风的神态变化。
老实说,他早就有意拉拢这位江家二爷,倒不是指望南风能替他敛财,而是看重了南风能跟洋人打交道。
按照东洋人的预想,策动满洲独立,肯定会引来国际关注。
那么,如何将这场蓄谋已久的分裂阴谋,美化成全民向往的独立运动,即是帝国占领满洲的关键舆论战。
这种情况下,倘若能有一位华人商绅站出来,由他向西洋人宣称,满洲独立实乃民心所向,效果自然要远远强于东洋人自吹自擂,如果此人又不是满清宗社,他的言论自然也会显得更加“公允”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所谓的背叛江家,不过是武田信的一次试探。
王正南沉默许久,低声说:“武田先生,江连横对我不只有兄弟情分,更有养育之恩,您让我背叛江家……”
“你不愿意?”铁淳贱兮兮地打断道,“不愿意就滚,你看你能从这儿走出去多远!”
“我……我没说我不愿意,我的意思是,我可以通风报信,但是真到动手的时候,能不能让我回避一下……还有,还有就是……能不能让我给大哥大嫂收个尸,我也就这点心愿了。”
“呸!你丫想得挺美,还要给江连横收尸?”
“这没问题,”武田信笑着说,“我只想让江连横死,至于他死后的事,对我而言就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铁淳急道:“不是,武田先生,那武振邦和舒占奎,还有索茂林……”
“他们,对我也已经不重要了。”武田信的语气冰冷至极。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句东洋话。
“对不起,打扰一下,请问武田先生在这里吗?”
“进来!”
一个穿和服的东洋女人推开纸拉门,低着头,悄声细语道:“武田先生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了!”武田信应声起身,接着冲南风点了点头,“我先失陪一下!”
说完,就跟着那东洋女人走出雅间儿。
下楼以后,却不奔正门,而是按照对方的吩咐,静悄悄地去了后门,刚走出去,就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一道人影。
“武田先生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武田信眉头紧锁,“不怕暴露身份么?”
那人笑了笑,说:“江家现在的人手吃紧,耳目眼线,已经不够用了,我顺道过来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
武田信四下望望,随即凑过去问:“有事要说?”
那人点了点头,伏在武田信耳边,悄声细语,不知到底在嘀咕些什么。
武田信听罢,也没什么表示,只冷笑道:“跟我猜的差不多,没了那些打手眼线,他现在已经是孤掌难鸣了。”
“情况就是这样,以后再有消息,我随时跟您汇报。”
“等下!”
武田信叫住那人,又把对方扯进阴影里,低声问:“江家那位二爷,最近怎么样?”
“王二爷?”那人想了想说,“他早就已经被江连横排挤出去了,现在没人拿他当回事儿!”
“你确定么?”
“当然,这不是最近发生的事儿,差不多……好像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。”
“为什么排挤他?”
“王二爷不是武将,动不动就主张和气生财,江连横看不惯他,有那些动刀动枪的差事,都不让他参与,我记得……”
那人停了片刻,摇摇头说:“具体时间,我有点记不清了,但那件事我印象很深——有一次,王二爷的媳妇儿在江家说错了话,大嫂当面骂了她一顿,还把他给轰了出去。从那以后,这两口子基本上就没进过江家的门儿。”
武田信想了想,又说:“那如果江连横要跑,还会不会带上他?”
“我也不敢确定,应该会带上吧!”那人补充道,“其实,这事全看大嫂的心情,她说要带,那就会把他们两口子带上!”
武田信默默点头,随即摆了摆手,说:“行,我知道了,你赶紧回去吧,虽然江家人手有限,但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。”
那人没再说话,转过身子,紧走几步,便遁入了茫茫夜色。
武田信站在门口,看着他渐渐远去,正要关门时,目光忽又顿住,却见不远处的暗巷中,竟又有一道人影缓缓靠近。
那人走过来,低声笑道:“武田先生,真是巧了!”
说着,又冲远处抬了抬下巴,问:“他也是您的线人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