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满?”
“是啊,反正我这两次去,他们都有点爱答不理。”
“他妈的,老子之前给他们资助了多少钱,贱卖过多少枪,现在不过是丢了个朴泰勋,他们还有脸对我不满?”
“呃……”
李正西踟蹰片刻,随即解释道:“哥,是这样的,鬼子最近经常突击检查西塔,盘查义烈团成员,搞得他们躲躲藏藏,有些人甚至被捕入狱,他们觉得是你派朴泰勋出去跑腿,所以才走漏的风声。”
江连横一听,火就蹭蹭往上窜,忍不住拍案骂道:“放屁,我是没给钱还是咋的,一群婢养的狗东西!”
方言点点头说:“东家,我看他们还是觉得江家不行了,所以才在那怨天怨地,要是放在以前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现在不是以前!”江连横并不想听那些廉价的安慰,“怪不得我三叔以前总说,高丽棒子就是忘恩负义!”
海新年忙说:“干爹,您消消气。”
“咋的,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没有……”
人在无能的时候,就很容易狂怒。
江连横过去财大气粗,顺着手指缝淌出去那点钱,就够朴泰勋感激涕零了。
那时候江家风头正盛,花点小钱,交个朋友,江连横也不以为意,如今回想起来,只觉得好似吃了苍蝇般的恶心。
海新年家住老爷岭,那地方紧挨着半岛,经常能见到高丽人,所以深知棒子的为人作风,但凡事无绝对,要说有没有真讲仗义的高丽人,那也是有的,眼下本想说两句公道话,一看干爹正在气头上,便又把话给咽了回去。
江连横也懒得再去追究,摆摆手说:“那些钱,我权当是喂了狗了,再掰扯下去也没意义,李正遇难,接下来就只能靠咱们自己离开奉天了。”
没想到,李正西却问:“哥,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事不宜迟,年前就走,怎么了?”
“恐怕……年前也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江连横皱了皱眉。
李正西从怀里摸出一张传单,递过去说:“我刚才从西塔回来,进城的时候,碰巧撞见有官差在贴告示,那人我认识,就问他要了一张。你看看,这上面说,鬼子好像要在这个月举行军演。”
“鬼子又准备挑衅了?”
“是,而且这次的军演规模很大,那官差特地提醒我,最近这段时间,尽量不要出城,那上面有鬼子划定的演习范围。”
江连横一边听,一边看那告示上发布的消息。
奉天省府紧急通知城内百姓:
据悉,东洋人将在近期举行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,本次演习出动部队甚多,独立守备队与驻奉天日军皆有参与,省城周边各个县郊百姓务必谨慎出行,如奉天城北之文官屯、关帝庙、旺官屯、柳条湖、三台子、北陵周边;以及城西、西南郊区,如于洪屯、塔湾、造化屯、张士屯、李官堡、皇姑屯、苏家屯等地,近期皆有可能出现日军活动,万望各地乡民谨慎出行。
江连横看完告示,脸色阴沉至极,半晌儿说不出话来。
但凡对省城有所了解,就应该知道,这几个地方一经封锁,奉天就是一座孤城,除非后背长了翅膀,否则绝无出逃的可能。
所有交通要道,都在演习范围,这根本就是一次攻城训练。
江连横都能看得出来,奉天省府没理由不清楚其中利害,但奉天省府并未制止,或许制止了,却没有任何效果,于是就只好发布个告示,提醒市民谨慎出行。
当然,这次并非强制封锁,鬼子也未必会在所有区域同时演练,你要是不听劝,那也可以该干嘛干嘛,但要是不小心闯进了演习范围,挨了枪子儿或是炮弹,死了算你活该。
另一方面,南铁倒是照常通行,问题是江家人敢去乘坐火车么?
李正西叹了口气,说:“哥啊,现在形势不好,这么大范围的演习,我看咱们还是等等再走吧?”
江连横摇了摇头,却问:“要是下个月还有军演呢?”
“这……连续两个月军演,之前好像还没发生过吧?”
“我觉得情况只会越来越糟。”
李正西等人互相看了看,又问:“要冒险么?”
江连横苦笑道:“我现在每天都在冒险,还差这一回么?”说着,又看了看桌面上的报纸,“必须得走,不走,我就是李正的下场,甚至可能还不如他的下场。鬼子都已经挑明了,只要是牵扯到烟土抢劫案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抓到就毙。”
海新年说:“干爹,我记得黄处长好像让便衣队带过话,说是警务处可以帮忙,至少在奉天周边可以确保咱们的安全。”
“嗯,我晚上去找黄处长碰一下,今天就到这儿吧!”
江连横一边说,一边站起身,领着李正西和海新年离开办公室,快到门口时,又转身提醒道:“方言,公司上的事儿,该处理的抓紧处理,别再计较仨瓜俩枣了,能卖就卖,卖不出去拉倒,有什么事,你再随时告诉我。”
方言点了点头,目送三人离开。
江连横走出大楼,外面只有两个保镖,张寒快速拽开车门,江连横落座以后,由海新年开车,李正西坐副驾驶,另一个保镖也跟着上了车,只留下张寒,随后便朝着城北大宅疾驰而去。
天色逐渐暗淡下来。
大约五点钟左右,顶楼办公室的明窗忽然熄灭,等不多时,就见方言怀里夹着公文包,快步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,转身锁好大门,而后冲街面上招了招手,叫来一辆洋车,跳上去吩咐了几句,便朝着城西方向徐徐远去。
少顷,张寒才从街角里闪身而出,同样朝街面上招了招手,也叫来一辆洋车。
车夫停下来,笑着问:“这位爷,上哪儿去?”
张寒坐上去,抬手指向不远处,低声吩咐道:“看见前面那辆车没有,跟着他,别太紧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