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扯淡!”
奉天小西关,纵横保险公司总号大楼。
江连横把一沓报纸摔在桌面上,气冲冲地说:“李正绝不可能跪地求饶,更不可能吓尿裤子,这报纸上一句实话都没有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又显得极其刺耳,因为整栋办公大楼已经彻底空了。
元旦放假——这是江家对外宣称的说法。
听起来合情合理,因为国府始终主张推行新历、废除旧历,所以奉天城中的各个公署衙门、官办银行和官办工厂,都跟着放了五天假期,可惜民间并不买账,老百姓仍以旧历新年为准,大家的生意照做不误,街面上甚至比平常还要热闹。
相较之下,江家的举动就难免引来诸多揣测,而那些揣测又都是空穴来风、有凭有据,绝不是信口开河。
大家都说,江连横马上就要跑了。
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最近几天光景,江连横一直都在暗中寻找买家,出让和胜坊、会芳里和松风竹韵等等各处生意。铺面该盘出去的,都盘出去了;人员该遣散的,也都遣散了。只是保险公司大楼的规模太大,一时间找不到人来接手,表面上就还在继续营业。
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江家的保险生意,恐怕已经维持不下去了。
这次不必再开典鞭大会,就算开了,估计也不会有人再来捧场。
江家遣散了门内弟兄,消息传遍省城;老贺儿等人接连遇害,又让城中百姓坚信,江连横已经不是真正的龙头瓢把子了。
那么,谁是龙头瓢把子呢?
这事儿谁也说不清楚。
只有一点可以肯定,江家只剩一副空架子,再也镇不住江湖会党,奉天城的治安状况确实出现了许多问题。
最近这段时间,城中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械斗,但地痞流氓之间的小打小闹,诸如谁把谁攮了,谁把谁废了,某某人开山立柜,某某人敲诈勒索……此类刑事案件,却是屡见不鲜。
过去,混混打架斗殴,至少还能有个限度,打到最后难免要去找东家评理。
江连横问清了其中缘由,再以龙头瓢把子的身份,讲讲规矩,论论是非,谁该往后退一步,谁当得饶人处且饶人,最后拍板息争,做东请大伙儿吃个饭,都是线上的朋友,话说开了,也就算了。
有时候,甚至不需要江连横亲自出面,仅凭李正西的威望,便足以平息许多纷争。
大伙儿都给江家面子,不管服不服气,全按照东家的吩咐偃旗息鼓。
可惜,今时不同往日,谁要再说去找江家评理,根本没人接茬儿,那就只能看谁的胳膊粗,谁打赢了,谁就有理。
而江家之所以还能维持一份体面,不仅没有线上的合字过来找茬儿,甚至还能保留“龙头瓢把子”的虚名,原因却有两点:
一来,江连横帮奉天警务处破获了一桩烟土走私案,得到了黄处长的照应,导致街面上那些小流氓,不敢轻易招惹江家。
二来,在抢劫烟土那天晚上,江连横顺手清了满洲士心会会馆,城里那几个倒江派硬茬儿,诸如汤文彪和索茂林等人,或死或伤,或残或废,短时间内也支棱不起来,更别提主动来找江家的麻烦。
即便如此,眼下也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。
江湖上的愣头青,就像是地里的韭菜,一茬儿接着一茬儿,早晚都会有新人站起来,取代江家的地位。
只不过,江连横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事了。
他只想尽快逃出奉天,盼着李正带弟兄过来,护送江家妻眷安全入关。
没想到,苦等了半个多月,等来的却不是匪帮弟兄,而是阎王李匪帮覆灭的消息。
若是放在过去,江家很可能在李正遇害的第二天,就早早接到了宽城子传来的噩耗。那时候江家势大,有的是人上赶着给江家送来小道消息。现在情况变了,就算江连横派人出去打听,也很难了解真实情况。
消息闭塞,情报失真,江家的所有决策,就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但凡有点疏忽,必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江连横跟李正见面不算太多,但这二十年来,却也从未断过联系。
从铲除白家残党,到旅大刺杀荣五,再到老爷岭剿灭匪帮……江李二人,始终是相辅相成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如今回想往日种种,不禁令人唏嘘感慨。
江连横低声叹道:“唉,本来想让李正带人帮忙,结果反倒把他给害了!”
办公室内,方言和海新年傍立左右,忍不住劝道:“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,李正是个敞亮人,肯定不会怪您的。”
江连横摇摇头说:“他是不会怪我,我能心安理得么?再者说,李正死了,那些胡匪肯定也会得到消息,如果他们知道李正的真实死因,那就会知道我要离开奉天,江家是个火点,胡匪肯定不会放过劫道的机会,到时候路上肯定更危险。”
海新年问:“干爹,没有李正他们帮忙护送,还要走么?”
“走!不走不行啊!”江连横唉声叹气,“留下来就是等死,我宁肯拼一把,也不想被人瓮中捉鳖!”
方言又问:“东家,关内那边有人接应么?”
江连横点了点头,说:“徐海波在天津英租界当差,他欠我一个人情,上次通话说是可以帮我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徐海波能力有限,远远算不上天津地头蛇,但他在洋人手下当差多年,就算不能帮江家遮风挡雨,至少也是熟门熟路,帮江家找个不错的宅子、安身落脚总不成问题,等到了地方,再联络奉系军官,江家好歹还能混得下去。
当然,天津是宗社党老巢,对江家而言,绝非久居之地。
至于日后如何打算,那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正说着,西风突然推门走了进来。
江连横赶忙问道:“有那个高丽棒子的消息么?”
“没有!”李正西摇了摇头,紧接着说,“西塔那边,凡是我认识的‘义烈团’成员,都已经问过了,他们都说朴泰勋没回来,而且……那些棒子好像还对咱们有点不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