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官,阎王李死了!”
枪战转瞬即逝,五六个胡匪妄图冲阵,其状似飞蛾扑火,眨眼间便已纷纷中弹殒命。
阎王落马,枪声平息,旷野重归寂暗。
俄顷,一队官兵携枪上前,核验死伤人数,确认身份无疑,随后便转身朝着车队方向高声汇报起来。
那军官点了点头,背过两只手,慢悠悠地走过去,直走到李正的尸体跟前儿,才停下脚步,冷冷地瞥了一眼。
李正身穿狼皮大氅,瞪着眼睛,仰面朝天,看那神情却又没有任何不甘。
他胸腹中弹,却不见鲜血喷涌,只是浸透了里面的夹袄,方才从马背上跌落下来,又正巧摔断了脖颈,以致当场断气而亡。
一代草莽,终究命赴黄泉。
那军官默默看了一会儿,随即摆了摆手,冷声道:“把他这身狼皮扒下来,尸体抬到车上去,等候上峰发落。”
众人应声行动,七手八脚,一晃神的功夫,就把李正那件狼皮大氅给扒了下来。
当然,官兵并不图他这一身皮货,毕竟值不了几个钱儿,他们只是单纯地看不惯,一个土匪凭什么穿得威风凛凛?
这不合适,太不合适了!
李正不仅要死,还得死得寒碜——这才是那军官最希望看到的结果。
而且,阎王李是绿林悍匪,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名气,他的尸体不仅可以用来向上邀功请赏,还可以用来向下以儆效尤。
正因如此,这件事还不算完。
另一边,剩下那几个胡匪,方才并没有跟随李正冲锋陷阵,而是见大势已去,便早早地缴械投降,翻身下马,并由其他官兵押到一旁,双手抱住脑袋,蹲在路边,直愣愣地看着大当家的尸体任人摆布。
李正一死,大家的心就散了,眼下不想其他,只想求个宽大处理的机会。
正盘算着,忽听脚步声“沙沙”作响,却是那个军官走到近前,还不等他开口,旁边的卫兵就牛哄哄地介绍起来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谁么?”
众人抬起眼皮,很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那卫兵冷笑道:“告诉你们,都听好喽!这位是咱们吉林陆军训练处的马教官,熙洽参谋长的心腹爱将,由他亲自带队剿匪,那是给你们长脸了,知道不?”
众人赶忙点头,赔笑着说:“哎哎,老总好,老总好……”
马教官左右看了看,忽然低声问:“你们几个,想不想戴罪立功?”
“想啊,做梦都想!”
“那就老实交代,你们山上还有多少人马?”
“回老总的话,山上还有五六百号弟兄!”有人立马供出营寨的位置,紧接着说,“其实,大家早就有了投诚的心意,就是始终找不到门路,还望老总帮忙引荐引荐,弟兄们愿效犬马之劳!赴汤蹈火啊,老总!”
马教官横眉立目,当场骂道:“一帮土匪,祸国殃民,还妄想能受省府诏安,早他妈干啥去了?我看就该把你们枪毙正法!”
“别别别,老总息怒,老总息怒……”
“来呀,把这几个拉过去毙了!”
闻听此言,有个瘦高的胡匪赶忙匍匐上前,连声嚷道:“老总,你听我说,山上不只有五六百号弟兄,还有金条和大洋呢!老总剿匪辛苦,也是为国为民,弟兄们正想给您表孝心呐!”
说着,又急忙左顾右盼,冲其他弟兄说:“哥几个,别愣着了,都赶紧表个态呀!”
众人反应过来,忙说:“是是是,老总手下留情,金条如数奉上,不求别的,只求能饶了弟兄们这条——”
“不对!”瘦高个抢话道,“不是饶弟兄们这条小命,而是恳请老总,能给弟兄们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!”
“那对那对,报效国家才是真格的,老爷们儿就该战死沙场!”
马教官始终板着一张脸,直到听见“金条”二字,才笑着将那瘦高个扶起来,悄声说:“你小子还挺上道!”
“多谢老总夸奖!”
“嗯,想要报效国家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瘦高个一听,觉出这事儿有戏,连忙抱拳道:“还望老总提点两句?”
马教官没有把话挑明,而是朝那几个匪众看了一眼,忽然问:“你们这些人当中,有没有从奉天来的?”
众人面面相觑,脑海里自然想到了朴泰勋。
难不成,真是那小子通风报信,把官兵引到这儿来的?
仔细想想,又觉得不对,倘若真是朴泰勋告密,这些官兵里头,总该有人认识他,何必还多嘴问一句呢?
瘦高个也没闹明白,埋头琢磨片刻,便很小心地说:“老总,之前确实有个从奉天来的棒子,咱们就是听他的话才……”
“棒子?”马教官眉头一皱,“他还是个高丽人?”
“敢情您不知道呀?”
“废话,我要是知道,还他妈用得着问你?”
“怪我怪我,”瘦高个连忙给自己掌嘴,接着又问,“老总说的不错,是有个棒子从奉天赶来告帮,但他现在已经死啦!”
“死了?”马教官忙问,“怎么死的?”
“大当家的怀疑是他告密,就在大车店的马棚里,一枪把他给毙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儿?”
瘦高个有点不解,呆呆地说:“就是刚才,总共也没有十几分钟呀!”
马教官一听,连忙冲手下吩咐道:“你们几个,立刻去东郊大车店,看看还能不能把人给救回来。”
瘦高个越听越糊涂,忍不住劝道:“老总,不用救了,那小子死得透透的,脑门子都被打穿了,哪还能救得回来?敢问……他是您的什么人呐?”
马教官懒得解释,便摆摆手说:“不该问的,别瞎打听!”
众人见状,只好默不作声,静静地看着一对官兵朝东郊大车店赶了过去。
其实,这件事归根结底,还是两边的人都想岔了。
从始至终,李正都没怀疑过是朴泰勋告密,但是那小子却又必须得死。
其中的原因,李正也早就说明白了——朴泰勋需要给江连横带去一封口信,而这封口信,就是他自己已经遭遇不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