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王李这股绺子的近况如何,大当家的心知肚明——黑白两道同时发难,众弟兄困于荒山野岭,既无军火补充,又无外人支援,内忧外患之下,距离匪帮内讧,只差一桩意外。
可以说,打从老掌柜拍门那一刻起,李正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。
这种情况下,倘若朴泰勋是个软骨头,投降反水,背刺江家,再引领匪帮前往奉天,以李正的名义,博取江连横的信任,假装护送江家离开奉天,实则半路杀之,江连横注定插翅难逃。
要想提醒江连横,最简单的办法,即是干脆杀了朴泰勋。
如此一来,不论匪帮是否投降,只要朴泰勋没有安全回到奉天,江连横就肯定会觉出事有蹊跷,进而不会轻信任何匪众。
李正做事,向来果断,方才情况紧急,他也来不及解释,便索性杀了朴泰勋。
倘若自己能逃出官兵围堵,那当然最好;倘若自己不幸殒命,就算不能再帮老江一把,至少也不会坑害了他。
至于朴泰勋死得冤不冤,那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。
官兵赶到东郊大车店以后,发现那小子果然已经死透,无论如何也没法抢救回来。
马教官闻讯,万般无奈之下,也只好连叹三声:“可惜,可惜了!”
当然,他便带队将余下匪众押到军营,又给吉林总部打去了电话,说是已经击毙了“阎王李”匪帮大柜,邀功请赏的话,暂且放在一边,他却暗暗藏了个心眼,声称其他匪众还没供出大寨的位置,目前正在严刑拷打,还望督军署能批准他亲自带队,追剿匪帮残党,以便有始有终。
关于李正的尸体如何处置,上峰的命令也是相当明确:
阎王李匪众盘踞吉林山区,长达数年之久,祸国殃民,罪恶滔天,此番击毙其元凶魁首,实乃省府大功一件,务必将其树立为典型案例,登报刊发,大书特书,用以宣传省府近些年来的剿匪成果。
督军署的指示,往往点到为止。
接下来到底如何执行,却要看马教官自己掂量着办了。
他虽是行伍出身,却又很懂得舆论造势,第二天就叫人拿来相机,准备要给李正拍几张临刑前的照片。
众人诧异,心说这人都死了,哪还有临刑前的样子?
马教官不慌不忙,笑呵呵地指点道:“拍得模糊点,再登上报纸,黢黑一片,死不死的,谁能看得清楚?宣传工作嘛,要讲效果,不讲实际,老百姓就爱看这些东西,照我说的办,准没有错儿!”
众人闻言,便只好捏着鼻子,又把李正的尸体给抬了出来。
幸亏是数九寒冬,尸体倒也没有腐坏,甚至还有点栩栩如生。
马教官又叫人做了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枪毙悍匪阎王李”的字样,将其套在李正胸前,再叫人把李正按住了跪在地上,两边站着官兵架住身体,脑袋往下一耷,是死是活,登在报纸上,谁能看得出来?
可是,要想摆弄死人,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。
李正仰面而死,两条腿伸得笔直,膝盖根本就回不过弯儿。
众人尝试了几下,摇摇头说:“长官,不行呀!这尸体冻得梆硬,实在是掰不过来!”
马教官不信邪,瞪眼骂道:“掰不过来就撅,使点劲儿,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?”
“可是,这人都死了,再这么搞下去,以后不能回来找咱们吧?”
“迷信!”
马教官百无禁忌,干脆自己动手,发现果然掰不动,却又不肯死心,就找来撬棍往死里撬,耳听得“嘎嘎”作响,直到把李正那两条腿都给撅折了,才勉强回了点弯儿,按着他跪在地上,拍了几张照片,发给省城各大报馆。
其他官兵见状,心里都有点别扭,回家以后便偷偷给李正上了三炷香。
紧接着,马教官又亲自约见了几个报社记者,请大伙儿吃了顿饭,让他们耍耍笔杆子,给李正编排几段丑闻曝光。
随后几天光景,报纸上便不断刊登出有关“阎王李”的“真实报道”。
在那些文章中,阎王李这次进城,并不是为了帮助线上的兄弟解难,而是躲在穷山沟里饥渴难耐,趁夜下山来逛窑子、听唱戏、泡澡堂、吃喝玩乐,不小心被省府的密探发现,这才被官兵缉拿归案。
阎王李在面对官兵围剿时,也不再是宁死不降、舍命冲阵的草莽,而是跪地求饶,恳请官兵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
待到押送法场,阎王李双腿不能直立,临刑前嚎啕大哭,甚至吓尿了裤子。
最后,这位名不副实的绿林悍匪,终于就地伏法,紧接着又被拖到宽城子南郊附近,暴尸三日,以儆效尤。
不管怎么说,剿匪都是实打实的政绩。
老百姓听了,自然欢天喜地,听说消息以后,便纷纷自发前往南郊,打算亲眼看看这位“阎王李”到底长什么样儿。
真到了地方,仔细一瞧,便不禁大失所望。
只见李正直挺挺地躺在草席上,身穿一见破旧且单薄的夹袄,蓬头垢面,脸色黢紫,胸前挂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罪名,如打家劫舍、扰乱治安、杀人越货、强犯民女等等……
又见那“阎王李”三个字上,被人用刷子沾着红油漆画了个叉。
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阎王李?
老百姓撇了撇嘴,低声议论道:“我还以为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呢,没想到就长这副德性,真没意思!”
紧接着,又有人说:“你瞅他那样儿,抽抽巴巴的,估计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狗东西!”
“我看报纸上说,他这趟进城是来逛窑子的。”
“你看看,心思都放在裤裆里了,那还能成事儿么,活该被官府枪毙!”
“那谁说他都吓尿裤子了。”
“不奇怪,这种人都一个熊样儿,真碰见官兵,立马就怂了。”
老百姓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都觉得自己看见的、听说的,就是真实的、不虚的,大家话赶着话,过程中以讹传讹,又不知编排了多少子虚乌有的故事,愣给按在了李正头上。
当然,所有人都恨土匪,有些甚至还被胡匪劫过道儿。
想到此处,大家的心情就渐渐从好奇转为愤怒,尤其是那些挨过土匪欺负的人,更是情绪激动,当场捡起碎石块、烂菜叶、甚至是路边的臭狗屎,一边朝李正的尸体丢过去,一边大声咒骂。
“死得好,就是枪毙太轻松了,应该把他给活剐了才对!”
“没错,要我说也别暴尸三日了,干脆一直在这放着,什么时候被狗啃了拉倒!”
众人越骂越凶,直把生活中那些不顺心的事儿,全都迁怒到李正身上,说着说着就开始往前凑乎,引得官兵赶忙架枪维持秩序,倒不是出于死者为大,而是暴尸三日,眼下才刚刚第一天,真把尸体毁了,其他百姓还看什么呢?
百姓看不着,官府的政绩如何体现?
毕竟,不认字儿的还是绝大多数,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,不如土匪的尸体摆在面前,这样才更直观、也更真切。
李正的死讯,很快就传播开来,几乎成了人尽皆知的大新闻,宽城子也实实在在地热闹了几天,百姓奔走相告,又逢年终岁末,忽然就有了节庆的氛围,官民同乐,和谐融洽。
翻翻日历,原来已经是1931年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