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泰勋在宽城子逗留半个多月,其间给江连横打了通长途电话,一是说明这边的情况,二是催促江家抓紧汇款。
他说自己没想到要待这么长时间,这趟出来替江家跑腿,总不能花钱倒搭,所以他在宽城子的食宿挑费,得由江家承担。
江连横闻讯,心里直犯膈应,暗说我几千块都给你了,你还问我要一日三餐?
要就要吧,谁让正是用人家的时候呢?
不过,朴泰勋虽然要钱,但品性不坏,他自己节衣缩食,每天只吃路边摊,把钱都省下来,准备回去交给“义烈团”公用。
他还年轻,有理想,有信念,盼着能打跑小东洋,尽早实现光复半岛的伟业。
宽城子这地方,地处南满路和中东路交界,城内鱼龙混杂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鬼子、毛子、棒子以外,还有满汉之争。
如果说平津地区是宗社党总坛,那奉吉两省就是宗社党头号分舵。
尽管奉天才是大清留都,但早些年有张大帅坐镇,宗社党闹不起来,就只好捏着鼻子跟老张周旋,有些人实在看不惯老张的做派,就陆续离开奉天,来到吉林图谋复辟。
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,其中有不少人家里还留着清朝官服,甚至还能说满语,在地方上也颇有些势力。
朴泰勋在等匪帮消息期间,闲来无事,就在城里到处走动,自然对此深有感触,偶尔又能碰见逃难来的同胞,就找个地方随便坐坐,互相问问有没有什么难处,家乡近况如何如何,痛骂鬼子之余,又常在背地里呿呿华人。
随着民族意识觉醒,高丽人对华夏的态度也有了转变。
毕竟,满清跟东洋签订《马关条约》,第一条并非割地赔款,而是要求清廷承认半岛独立。
换句话说,半岛之国格,从来都不健全。
此事在朴泰勋这类知识青年眼里,始终是一块心病,总觉得鬼子固然可恨,但对华人也颇有些微词,只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如今在华夏建立流亡政府,吃人家嘴短,拿人家手软,便只好隐忍不发,待到半岛光复之日,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。
别看朴泰勋跟江家斤斤计较,其实却是个热心肠,尤其是在面对本族同胞时,更显得格外慷慨大方。
有时候,碰见同胞窘迫,他就花钱请人家吃一碗烂肉面,又很诚恳地说:“你们要是在这过得不顺,以后可以去奉天找我。”
同胞便问:“奉天好混么?”
朴泰勋说:“哪儿都不好混,但我在奉天好些年了,西塔地界儿,全由我们说了算,你们去那找我,总能有口饭吃。”
同胞又问:“那你来这干啥,做生意么?”
这时候,朴泰勋就不交实底了,连忙打个马虎眼,说自己来这找个朋友,过些日子就走,大家既是同胞,就理应互相帮助。
众人纷纷点头说是,紧接着又聊起独立军和游击队的种种传闻。
天气越来越冷,算算时令,转眼已至深冬岁末。
待到十二月下旬,匪帮终于传来了消息。
那天傍晚,胡奎找到朴泰勋下榻的旅店,说大当家来了,现在就要见他,叫他立刻收拾东西,前往东郊大车店详谈。
朴泰勋不敢耽搁,赶忙动身跟着胡奎而去。
等到了地方,只见马棚里多出十几匹马,虽说天色已晚,马背上却仍旧套着鞍具,丝毫没有要卸下来的意思。
朴泰勋这次轻车熟路,进了小院儿,就直奔东厢房走去。
没想到,胡奎却叫住他,指了指正屋,撇撇嘴道:“往哪儿走?这边!”
“那不是这家掌柜的住的地方么?”
“真新鲜,谁说不是了?”
胡奎懒得解释,自顾自地推开房门,先一步走进屋内。
看样子,阎王李在线上还是有号,得知李当家进城,老掌柜不敢怠慢,赶紧把自己那屋腾出来让给贵客。
这事儿说来也怪,朴泰勋从未见过李正,但他进屋以后,却一眼就认出了谁是当家话事人。
贪杀成性之徒,面带凶相,眼神淡漠,就算藏也藏不住。
李正单盘起一条腿,坐在炕沿儿上,手里卷着关东叶子烟,身边有十几个弟兄,怀里抱着各式步枪,眼下都在炕上找地方栽楞着,面带倦容,动不动就打哈欠,全凭抽烟喝茶,硬挺着困意。
山路难走,众弟兄披星戴月,直到现在才得空歇息。
老掌柜带着伙计,端茶倒水伺候局,看似谈笑风生,实则谨小慎微,生怕哪里招待不周,惹得匪帮心里不痛快。
正屋不似厢房,只有李正这一股绺子,大家坐得也不分散,听见门口传来动静,就纷纷探头张望。
朴泰勋有点局促,目光落在阎王李身上,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。
李正也不年轻了,四十岁出头,从面相上看,他比江连横老得多,二十来年风餐露宿,眼角显出许多细纹,脸也被风沙吹成了枣红色,一双粗手,只拿刀枪,因为常年隐居山林,说话全靠喊,时间久了,嗓子就有些沙哑。
他上次去奉天,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。
当时,他送给江连横一匹好马,江连横问他近况如何,他只说最近死了不少弟兄,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,却没来得及详谈。
阎王李鼎盛之时,麾下足有两千多号弟兄,堪称是绿林巨匪。
但在前几天,胡奎跟朴泰勋说的却是,山上有五六百人——由此可见,阎王李近些年损失惨重,看起来也开始走下坡路了。
究其原因,官兵剿匪倒不是重点,而是李正之前的势力太大,难免引来其他匪帮妒恨。
那些匪帮单挑打不过他,众头目便索性联合抗李,又逢江家声势衰落,李正没了官面上的帮衬,军火也愈发吃紧,现如今早上了官府通缉,黑白两道,都想将其置于死地。
如此这般,阎王李又怎能招架得住?
好在混迹绿林,总归天辽地阔,打不过就跑,躲进山沟里,凭借多年积累,总能应付下去,待时局有变,再趁势反扑。
只是江连横派人告帮求助,李正才破例出山,准备亲自去送老江一程。
胡奎进屋,找地方坐下,又抬抬下巴,说:“大哥,人到了!”
朴泰勋见状,赶忙抱拳道:“大当家的,辛苦!”
李正低着头,仍在卷那关东叶子烟,听见来人跟他打招呼,便吊起眼梢,直愣愣地打量片刻,随后点了点头。
朴泰勋被他扫了一眼,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,想要走上前,又不知说些什么,便只好杵在原地不动。
李正慢悠悠地卷好了烟,用舌尖舔了舔,而后叼在嘴里,点燃,问他:“江连横让你来的?”
“是!”
“让你来干啥?”
“搬兵求救,护送江家离开奉天。”
“让我的弟兄给江家当保镖,他给我出多少钱呐?”
“钱?”朴泰勋应声愣住,不由得喃喃自语,“这里面还有钱的事儿呐?”
胡奎骂道:“废话,这么远的道儿,你不出点银子,哥几个凭啥帮忙,该你的还是欠你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