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朴泰勋告别江连横,回到西塔就开始加紧准备,先空出一天时间,把火车票订好,又把字条上常用的江湖切口背熟,待到翌日上午,便准时登上火车,直奔宽城子而去。
他本就不在南铁通缉名单上,途中虽有鬼子拦车盘查,倒也有惊无险,最后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到了地方。
宽城子和哈尔滨一样,都是铁路带起来的城市,近年来发展迅猛,颇有些喧宾夺主,竟把吉林和齐齐哈尔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一路无话,等出了站台,天色已经擦黑。
朴泰勋就近找了一家旅馆落脚,转天清晨爬起来,就开始在城郊附近寻找江湖下处。
在空子眼里,他这人属实奇怪,甚至有点贱皮子。
碰见大车店,要是有伙计笑脸相迎,凑过来问他:“客官,您打哪儿来呀,是要雇车还是住店?”
朴泰勋扭头就走,一秒钟都不多待。
倘若店里的伙计冲他筋鼻子瞪眼,抬手轰他,讪笑着说:“老弟,你去别处晃悠吧,我这儿只做熟人的生意。”
他却偏偏不走,反倒腆着脸凑上前,跟人家亮纲盘道。
路子没错,可无论再怎么说,朴泰勋也就是个半开眼,而且又是人生地不熟,想在当地找到匪帮据点,又谈何容易?
白忙了一天,只把西郊南郊的几家大车店都逛遍了,结果却是一无所获。
朴泰勋没有气馁,回旅馆歇了一晚,第二天又奔东郊去找。
这下找对了地方,还是一家大车店,外面看起来像个农家小院儿,但却没有院墙大门,只在周围立起一圈儿木板,柴门不上锁,一推就开,迎面是正屋,东边是厢房,西边则是马棚,几匹老马正在嚼着草料,鞍具板车都在棚里停着,一派祥和。
店门外别说招牌,甚至就连车马价单都没看见,院里也没伙计忙前忙后。
朴泰勋觉得这地方有戏,又见正屋的烟囱冒着炊烟,就走过去看看马棚,随即清了清嗓子,大喊一声:“有人在吗?”
俄顷,就见正屋里走出来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菜刀,直愣愣地瞅他,而后眼睛一眯,笑了。
“朋友,你怕是误会了,我这儿不开店,都是家里人来串门儿。”
“那就对了,我也是家里的。”
朴泰勋按照江连横的吩咐,很准确地跟那年轻人对了春点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,果然改换了口吻,迎上前说:“哟,我瞅你是个生脸儿,没想到是线上的亲戚,失敬失敬!”
朴泰勋抱了抱拳,又说:“掌柜的辛苦!”
那人笑着说:“嗐,您真抬举我,我就是个打杂的,掌柜的今天不在家,您是想在这儿歇歇脚?”
“我来这找个朋友。”
“哦,敢问您是什么蔓儿啊?”
“圆木蔓儿。”
“嗬,您是高丽人呐!”
吉省靠近半岛,东边常有难民偷渡过来,那伙计见多识广,倒也并不奇怪,只是正在说话间,忽听正屋里传来“滋啦滋啦”的声响,似乎是灶台上发出来的动静。
那伙计赶忙调头回去,边走边说:“坏了坏了,锅扑了,您先去西厢房歇着,我这有点忙不开,有事儿您再知会我一声。”
说完,一溜烟跑了回去。
朴泰勋四下看看,见那伙计半天不出来,便只好独自走去西厢房。
推开房门,只觉得臭烘烘的乌烟瘴气,缓了小半天儿,才看清屋子里的装潢陈设,左手边是通条大炕,从炕头到炕梢,中间能骑自行车,右手边的窗台附近,则摆了几张桌椅,桌面锃光瓦亮,却不是漆,而是往来过客硬生生用手给盘出来的光泽。
屋内人数不少,足有十几条壮汉。
有人在窗边下象棋,有人在炕上打叶子牌,还有几个躺在炕梢,枕着包袱睡觉,大白天无所事事,看起来就不像好人。
朴泰勋走进屋内,硬装出老江湖的做派,抱拳喝道:“各位并肩子,大家辛苦啦!”
未曾想,沉默半晌儿,竟然没人理他。
大家都在各忙各的,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,更别提打招呼了。
正所谓:明八门全凭说话,暗八门全凭手辣。
江湖艺人爱聊天儿,好交朋友,品性自然随和,就算有点坑蒙拐骗,也是小打小闹,无商不奸嘛!
但绿林匪帮却不尽然,大家身上都背着案底,就算有合字亮纲报号,人家也未必搭理,更不会交浅言深。
朴泰勋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,可是没人搭理,又觉得有点尴尬,就臊着脸走到炕沿儿。
正要坐下时,却听身旁一个壮汉冷冷地说:“这地儿有人。”
朴泰勋笑着解释道:“哦,我不在这过夜,稍坐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我说这地儿有人,你他妈聋啦?”
“不是……”
朴泰勋赶忙抬起屁股,心说这人的脾气也太冲了,张嘴就骂人,这么大的炕,坐一会儿怎么了?
他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不敢说,毕竟势单力薄,总不好跟人家硬刚。
那壮汉不再说话,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随后盘起腿,自顾自地去挑脚上的刺。
朴泰勋心想,跟这帮人也没法套近乎,便干脆说明来意,按照江连横的吩咐,望着棚顶的房梁,高声喊道:“咳咳,各位并肩子,活阎王一脚门,有招子在这儿踩盘子吗?”
说完,停下来等等,屋里却仍然没人搭理他。
朴泰勋拔高了嗓门儿,接着又嚷:“奉天河湖海,托我来找活阎王告帮,有攒儿亮的吱一声,没有我就扯呼啦!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?”
炕上终于有人应声了。
朴泰勋眼前一亮,循声望去,却见那伙儿打叶子牌的人中,有个满脸胡茬儿的汉子,叼着烟卷儿,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。
“没看见在这打牌呐,你是属狗的还是咋地,瞎叫唤什么?”
“这位兄弟,你是阎王爷的招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