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泰勋顾不得生气,连忙凑过去,很诚恳地问道。
那人依然盯着手里的牌,一直把烟抽到烫嘴,才转过头,笑着骂道:“我是你爹!”
其他壮汉抖了抖肩膀,都在那憋着笑,只是并不抬杠接茬儿。
朴泰勋的脸上有点挂不住,耐着性子,却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炕上说:“兄弟,别拿我逗闷子,十万火急的事儿,你要是阎王的招子,那就应该认得这是什么。”
那人朝炕上瞥了一眼,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,只漫不经心地回道:“看不明白。”
这时候,又有一个打牌的瘦子抻脖看了看,说:“拿个顶笼,什么意思?”
旁人笑道:“小老弟,咋还把你爹的绿帽子给带来了呢?”
朴泰勋怪道:“这哪是绿色,分明就是棕色嘛!”
“去你妈的!”留胡茬儿的壮汉冲牌友骂道,“老山崩,你他妈的贱不贱呐,拐着玩儿骂我是吧?”
众人哄堂大笑,屋里的气氛霎时间欢快不少,只是仍旧没人搭理朴泰勋。
三番两次地把人晾在一旁,谁还能没点脾气呢?
朴泰勋终于忍无可忍,立马拿起炕上的牛仔帽,转身就奔屋外走去,直走到房门口时,身后才慢悠悠地传来一声回应。
“老弟——”
留胡茬儿的壮汉盯着牌面儿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找错地方了,去北郊那边溜达溜达吧!”
朴泰勋怔在原地,呆愣片刻,方才抱拳喝道:“多谢!”
紧接着,便推门离开。
他走以后,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,大家仍旧各忙各的,约莫十几分钟后,打牌的瘦子才悄声问道:“胡奎,你还不去追那小子啊?别待会儿再跑没影儿了!到时候,李大当家的怪罪下来,你能担得起么?”
留胡茬儿的壮汉说:“嗐,着什么急,先晾着他,半开眼的空子,愣装老江湖,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。”
众人闻言,也不再劝,就继续打牌。
直到吃完了晌饭,大家都有点困了,纷纷躺下来准备小睡,胡奎才趿拉着棉鞋、穿上夹袄,不声不响朝门口走去。
那瘦子还没睡,见他要走,便提醒道:“留点神,别马虎了。”
胡奎没有理会,默默推门离开。
等不多时,屋子里便鼾声四起,大家都已睡熟,却见炕梢那边,原本枕着包袱睡觉的其中一人,竟也不声不响地溜了出去。
却说朴泰勋离开东郊大车店,又按照胡奎的指点,转去北郊寻找江湖下处,本以为这次肯定能找到活阎王的招子,结果却是碰了一鼻子灰,敢情北郊根本就没有大车店,也没有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,周边一大片空地,都被刨了地基,不知要盖什么。
寻人打听了才知道,原来宽城子准备扩建,官府已经下了批文,要在北郊开辟工业区,老房子该拆的早就拆了。
朴泰勋得知以后,气得差点憋出内伤,心说那帮混江湖的心肠太坏,不帮忙也就算了,怎么还耍人玩儿呢?
两天的遭遇,让他身心俱疲,整个人难免有些沮丧。
城郊的大车店都打听过了,没有阎王李的招子,接下来就得在城里找,可是茫茫人海,总不能手里拿个帽子,见人就问,弄不好路人往帽子里扔俩大子儿,还以为他是要饭的呢!
如此晃荡了一整天,转眼又到了入夜时分。
朴泰勋回到旅馆,翻来覆去睡不着觉,江老板的差事不能不办,否则奉天“义烈团”就没有资金周转了。
但也不能再这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,于是就决定明早起来,给江老板打一通长途电话,把这边的情况都说清楚,看他接下来怎么安排。
一夜无话,待到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朴泰勋就早早起来,下楼去问前台借用电话。
未曾想,到了前台一问,侍应生却跟他说:“您是207号房的朴先生吧?”
“我是。”
“刚才有人找你。”
朴泰勋皱眉问道:“谁呀?”
侍应生抬了抬下巴,笑着说:“喏,就在您身后坐着呢!”
朴泰勋应声转头,却见大厅角落的沙发上,有个满脸胡茬儿的壮汉,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,笑着冲他招手。
“怎么是你?”朴泰勋走过去,想起昨天的遭遇,脸上的神情自然不太友善。
胡奎倒像个没事人似的,拍拍屁股站起来,大大咧咧地说:“别误会,摸摸你的底细,这地方不适合说话,你跟我来!”
朴泰勋将信将疑,跟着他在城里转了转,还以为要去什么地方,结果却是一条小吃街,周围都是卖早点的,吵吵闹闹,看似人多眼杂,实际上最适合谈点见不得光的事儿。
双方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,没必要计较太多,昨天那点不愉快,说开了也就过去了。
当然,正式告帮之前,朴泰勋还是反复验证了胡奎的身份,问了问关于李正的许多问题,胡奎对答如流,紧接着又反问些有关江连横的事情,朴泰勋自然也不含糊。
双方的线人顺利接头,随后就该谈正事儿了。
朴泰勋把这次告帮的前因后果,如此这般、这般如此,全都交代清楚,最后才说:“江老板目前的处境很难,江家想要逃出奉天,绝对不能乘坐火车,而且世道也不太平,要走野路逃往关内的话,路上肯定需要有人护送,所以派我过来告帮,希望李大当家的念及往日的情分,能伸出援手,帮江家逃难。”
胡奎点点头说:“我跟江老板不熟,但我们大当家的经常提起江老板,你带来的那顶帽子,我在大当家那里也曾经见过。既然江老板开口,我估计大当家的肯定不会拒绝。”
“那太好了,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奉天?”
“嘶,最快也得一个来月。”
“这么久?”
“没办法呀,家在山里,五六百号弟兄呢,不得找个地方藏好喽?”胡奎解释道,“大寨那边,走官道去不了,我就算现在出发,等回到山里,也得五六天时间,这一来一回,就已经半个月了,家里的弟兄底子潮,也不方便坐火车!”
朴泰勋粗略算算,路途确实遥远,于是便说:“要不这样,你今天动身,我先回去给江老板复命?”
“不行,你不能走,大当家的还得验你的身份呢!”
“那我就在这儿等着,给江老板打个电话,把这边的情况都说清楚。”
胡奎想了想,点点头道:“那行,事不宜迟,我这就出发,你在这慢慢吃吧!”
“哎——哎!”朴泰勋赶忙起身叫道,“你这两碗馄饨的帐还没结呢,我可是一口没吃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