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施医院。
花姐抱着饭盒,快步跑上楼梯,火急火燎地直奔病房走去。
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响子,却是东风派来负责江承业人身安全的保镖。
哥俩儿原本正在低声议论什么,一见花姐过来,便又赶忙打住,转而笑着迎上前,喊了一声:“二夫人。”
花姐点了点头,又拿出两份盒饭,递给他们说:“都饿了吧,快趁热吃。”
两人接过来看看,自是连声道谢,说:“二夫人,这点小事儿,你派个人送来就行了,何必还非得亲自跑一趟呢?”
花姐叹声道:“承业在这儿住院,我还是有点不放心,来都来了,多带两份也不碍事。对了,承业今天怎么样?”
“哦,大夫刚才来过,好像说是明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是么?”
花姐眼前一亮,再也顾不得多说什么,便连忙朝房门走去,并回头招呼道:“你们先吃着,我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点了点头,哼哈答应着,就端着饭盒走到窗边,又接续起方才中断的话题。
走进病房,却见江承业躺在床上,左脚用绳子吊在半空,两处骨折都已打上了石膏,眼下正在翻看一本名家散文集。
孩子毕竟年轻,都是些筋骨外伤,所幸并无大碍,只是眼球充血,且迟迟未消,所以才决定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
听见门外传来动静,江承业便放下书,往后挪了挪,靠在床头上,恰好撞见母亲走了进来。
“妈!”
“承业,大夫说你明天就能出院了?”
花姐走进病房,一坐下来,便拆开棉布包裹,从里面取出饭盒、筷子、汤匙等物,仔仔细细地码放整齐。
江承业笑着回道:“我早就没事了,大夫说回家静养就行,没必要继续住院。”
“那就好,你可得抓紧养伤,等到过完了年,你还得跟着你姐去美国呢!”
“我都这样了,还要去美国?”
“当然得去了,家里为这事儿忙活了一年多,总不能半途而废吧?”花姐一边说,一边把饭送到儿子面前,“这都是你三婶儿做的,你看看,有鱼有肉有鸡蛋,快趁热吃吧!”
江承业却没了胃口,自言自语道:“是不是我爸让我去美国,我就必须得去美国?”
“他是你爹,还能害你不成?”
“我没说他要害我,只是……无论他说什么,我都得听话照办么?”
“不然呢?”花姐有点困惑,“儿子听老子的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,妈没上过学都明白这道理,你怎么还糊涂了?”
“我糊涂了?”
江承业当然听过这番道理,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都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,但在中学课本上,却是重点批判的对象。
这是父权社会的缩影,也是千百年来的传承,妻妾子女,都是父亲的奴隶,不配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思考,至少书本上是这么说的,谁敢唱反调,谁就是迂腐的守旧派,谁就不配当新时代的热血青年。
他读过周先生的文章——从来如此,便是对么?
江承业想了想,忽然问道:“那要是我爸让我去杀人,我也得去杀人?”
花姐顿时变了脸色,说:“你这不是抬杠么,你爸什么时候让你去杀人了?他只是要送你去美国,而且还是去美国读书,这有什么不好的,美国又不是火坑,你咋就那么不愿意?”
江承业却说:“妈,你知道美国在哪儿么?”
花姐一愣,突然有点惭愧,便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是不知道美国在哪儿,可大家都说它好,那就是好呗!”
“所以,其实你也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“我不用想!老话说:听人劝,吃饱饭!你爸是见过世面的人,他觉得美国是最好的去处,那就是最好的去处!”
江承业深感无奈,便只好摇了摇头,不再说话。
他觉得无奈,当妈的更无奈,忍不住又说:“也不知道现在这些孩子都怎么了,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对的,唯独自己的亲生爹妈是错的,说什么都不听,还怪你爸打你?”
说着,便拿起床头上的散文集,在儿子面前晃了晃,问:“你觉得是他们真心为你着想,还是你爸真心为你着想?”
江承业低头不语。
花姐余怒未消,接着又说:“我看你还是不知足,生在这样的家庭,要吃有吃,要喝有喝,顿顿不落,还求什么?你去外面转转,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过你这样的日子呢!”
“可是,人不能只顾着吃喝呀,那跟动物有什么两样?”
“本来就没什么两样,人要是饿急了,连畜生都不如,你把畜生扔到荒山野岭,好歹还能活下来呢!”
说着说着,花姐又突然想起一段往事,忍不住道:“你是没挨过饿,我可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。妈小的时候,经常饿得头晕眼花,就因为两块油炸糕,差点被人拐跑了,幸亏你三叔机灵,半道把我给抢了回来。”
江承业不愿再跟母亲争执,看了看手中的饭盒,转头却问:“妈,你吃了么?”
到底是母子连心,闻听此言,再大的气也都消了。
花姐摆了摆手,说:“来前垫巴了一口,你吃你的,我回去再吃也来得及,刚才光顾着说话,饭菜都凉了吧?”
“还好,你也尝尝。”江承业舀了一勺,连饭带菜,坚持要让母亲先吃。
话说回来,最近几天,花姐两头奔波,既要在家照顾胡小妍,又要跑来医院照看承业,简直忙得完全忘了自己。
她倒是毫无怨言,并将一切操劳都视为理所应当,但谁的妈谁心疼,江承业看在眼里,内心难免有点不是滋味儿。
其间,他也曾经问过,家里不能再雇个保姆,专门负责照料大房母亲的生活起居么?
没想到,花姐却总是说:“哎呀,那些人不中用,自从宋妈和英子走后,家里也不是没再请过保姆,可她们那样笨手笨脚的,只会给你大妈心里添堵,还是得我来照顾,我知道你大妈的脾气,也知道她的喜好,我都照顾多少年了。”
话虽如此,但在承业眼里,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。